之前内容

引子

第一章 林家女孩  第一节 江大的黄金时代

第一章 林家女孩  第二节 谁都不准欺负她(他)

第二章 怒火青春  第一节 好孩子们的反抗

第二章 怒火青春  第二节 樱园小径话斜阳

第三章 “后来”之约  第一节 白鹭洲上意缱绻

第三章 “后来”之约  第二节  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三章 “后来”之约 第三节 奈何南浦酒旗湿

*******************************************

第四章 读万卷书

***

第一节 水远山长处处同

送走林曦半个月之后,蒋孝祥来到浦阳大学。诚如林默存所说,浦阳大学的本科新校区十分简陋。住宿条件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的鸳鸯楼,只是如今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是8个大小伙子。

物理系有5个班,一到四班是按不同专业方向划分的——声学,凝聚态,核物理,生物物理;而蒋孝祥所在的五班是个试验班,编制上既属于物理系,又属于学校的基础学科学院,学生有多次选择方向的机会。头两年与其它院系,比如化学、生物、数学的实验班一起上基础课,两年后分化方向,学生跟随另四个班上专业课;还可以根据兴趣选择其它相关学科或交叉学科,比如物理化学,材料,天文、地质、气象等。

浦阳传统上崇尚扎实的基础训练,比起刚刚过去不久的高三,学习强度反而更大了。课程节奏也更快了,需要预习、复习,乃至完全自习的东西也更多了。课堂、自习室、食堂、宿舍,迅速成为蒋孝祥生活的全部。

这天,蒋孝祥坐在教室里,做着高等数学习题。时已仲秋,昼短夜长,南平门口的小路上,不到5点就亮起了路灯。入秋后的浦阳格外湿冷:不知是连绵的毛毛雨还是江北的山雾,让空气湿得能攥出水来。

这栋教学楼名曰“南平”。“南平”者,校园南端的一片平房也。浦阳大学本科生教学校区迁到现址后,南平是最早修建的教学楼,至今已相当陈旧。蒋孝祥却喜欢这里:南平关门晚,期中期末考前还有通宵自习室,离玉湖也近,方便散步和晨读。

题做累了,蒋孝祥摊开信纸,给林曦写信。以后的日子里,他一直坚持用纸笔跟林曦说话,事无巨细,鸡毛蒜皮;唯有紧急的行程安排才用电话或msn。

小曦,
最近好吗。纽约如何?
浦阳初印象很差,校舍简陋湿冷。不过你放心,我已经适应了。课程颇紧,数学课有意思,一老太太,讲的好,深入浅出。物理课很奇怪,老师都不做演示实验,也不推黑板,所有公式都用电子课件。我做笔记的速度都跟不上老师翻课件的速度。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我感觉除了学的东西不一样,和高中没什么区别。哦,社团。我参加了一个国学社,有点意思,还跟社长成了朋友,他居然是物理系的学长。浦阳新校区这边没有条件做很好的社团活动,没有好的专用的场地,没有常驻的老师,大都是小孩子过家家。
我在玉湖边,我每天晨读的地方,给你写信。对了,这儿也有银杏叶呢——我拣了玉湖边上最美的一片,做了蜡封,附在信里,愿它替我陪着你。
想你的,

寒冷的雨夜,蒋孝祥逡巡在刚刚关门的校园邮局门口,鼻子有点酸。

***

蒋孝祥的新朋友,元朗,名字和人一样,十分脱俗,是高蒋两级的学长。初见是报到的第一天,元朗参加迎新,帮蒋孝祥拎行李、跑前跑后,一直到在宿舍安顿好。蒋孝祥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乐于助人、热心快肠。开学后不久,学生社团开始招新,招新大会上,几个大社团的亭子被围得水泄不通:拉丁舞社、吉他社、自行车社——这些热门社团的师兄师姐们使出浑身解数,展示自己社团的特色。蒋孝祥远远看着,只觉得热闹,没什么真正感兴趣的。场地中央有一个展台,门可罗雀,里面坐着的负责人看着眼熟,竟是元朗;走近一看,社团海报十分素雅:简单的仿古色宣纸一张,上书三字:国学社。元朗见蒋孝祥走过来,笑着起身打招呼,自我介绍说,“你好,我是国学社负责人。”

“师兄不是在物理系么,怎么会在国学社做社长?”

“嗨,别叫我社长。社里我这一届中文系、历史系的‘老’人都搬回校本部了,留下我这一个老社员,管管新校区这片的活动。对了,你有兴趣么?”元朗随和地答道。浦大只有一二年级的学生和部分理科的高年级学生在新校区,文科工科和大部分理科只在浦阳新校区两年,之后搬回老校区。

“国学社都有些什么活动啊?”

“主要是读书会,请中文系、历史系、哲学系的老师推荐一些书,然后社员交流读书心得,请指导老师评讲。有时也不局限于国学,文学也有所涉及,毕竟咱们学校文学社没有在新校区开展任何活动。另外就是一年两次左右的游览名胜古迹或博物馆。”

蒋孝祥点点头,心想:读书、旅游,没有比这更好的业余活动了。心理上,也快速和这个“文青”师兄熟络起来,“那好,我报名。”

***

如元朗所言,浦阳国学社新学期的第一次读书会,主题与国学无关,而是苏联作家帕乌斯托夫斯基的《金蔷薇》,一本谈创作体验的短篇小说集子。读书会上,元朗读了其中的名篇,《珍贵的尘土》。

故事很简单:退伍老兵沙梅,在巴黎做清洁工,生活卑微;一日夜里、塞纳河畔,他偶遇当年由他照顾过的团长遗孤苏珊娜,后者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正遭遇着感情挫折;沙梅与苏珊娜相处数日,情愫暗生;然而后者迅速与恋人和好,离开了潦倒的沙梅;苏珊娜曾不经意透露,如果有人送给她一朵金蔷薇,她会无比幸福;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沙梅开始收集首饰店倒出的尘土,从中筛取被首饰匠挫去的边角余料的金粉,日积月累,凑足金锭,打成蔷薇,想要送给苏珊娜;然而功败垂成:蔷薇做成,但苏珊娜去了美国,杳无音信,沙梅在怅惘绝望中孤独终老,枕头下放着苏珊娜留下的发带包裹着的金蔷薇。

故事的寓意是,创作如同从尘土中提取金粉,需要作者从平凡的生活中提取珍贵的素材,这往往需要作者有一颗柔软的向往美好的心。参加读书会的同学无不为这伤感的小故事动容。指导老师点评一番后,读书会结束。元朗征求大家的反馈意见。蒋孝祥说:“很不错,很开眼界。不过,既然是国学社,是不是也可以考虑讨论一些我国自己的‘创作体验读本’,比如《文心雕龙》《文赋》《诗品》什么的?”

元朗说,“意见不错,我们以前也尝试过类似的,但有些困难。比如《文心雕龙》吧,太难读,布置给大家,到了讨论的时候不大有人真正读了,效果不好。当然,如果感兴趣的人多,或许可以请中文系的相关老师来给专题讲座。”

是啊,蒋孝祥想想,自己怕是也没有时间读这些诘屈聱牙的书,“嗯,是得要通俗好读一点的,《人间词话》怎么样?”

“这主意好,”元朗兴奋道,“《人间词话》既是国学,又是文学,可读性也强。” 于是,征得大家意见后,又一次读书会的选题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

高考对于周静和裴光远来说就是一次加长版的暑假前的期末考试。他们继续在家门口上学:周在江州医科大读八年制的临床医学,裴在江大读数学,两人一湖之隔,一切照旧。数学系基础课多且难,裴光远却不以为意,只顾着和一帮新结交的弟兄们打游戏、混社团。在他看来,上学依旧不过是关键时刻努努力,打怪通关。

上大学后的周静,逐渐脱了稚气,学习也更上心了。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周父教女严格:虽身为江医大的领导,还兼着女儿一门基础课和之后的一门专业课,但他屡次告诫周静,任何奖学金、实习、公派留学交流的机会,都必须凭成绩竞争,自己不会也无法干预。周静唯一不变的是喜欢粘着裴光远,经常抽空去江大找他。她对裴光远的颓废的生活颇有微词。

这天上午,裴光远旷课去吉他社弹琴,到了饭点,和几个社员勾肩搭背地去食堂。远远看见一个漂亮的女孩儿,拎着保温食盒,坐樱园宿舍的台阶上。裴光远想躲,已然来不及了。

“呦,光远,这姑娘找你的吧。”哥儿几个起哄。

裴光远尴尬地挠挠头,跟兄弟们介绍,“嗯,这是我女朋友,周……”

“裴光远!你怎么又没去上课,”周静见他上课时间背着琴回来,不等他说完,首先发难,“枉姐姐我过来看你。我跟你们几个讲啊,以后不准拉着裴光远旷课。”周静转头又对旁边那几个人说。

散漫随和如裴光远,被这样当众一顿数落,也觉得很没面子:“你说他们干嘛,关他们什么事……” 那哥儿几个见势不妙,赶紧散了。

“就是不行!”周静正在气头上。她今天中午没课,特意回家煲了鸡汤,陪裴光远一起吃午饭,没想到正好又撞见他翘课。周静转头就走,“我回去了,你跟他们混去,我以后再不来看你了……”

裴光远全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觉得周静不过又是在撒娇,就嬉皮笑脸道:“诶,别呀,我的汤还没喝呢……” 周静用力一甩手,啪的一声,那个精美的绘着两个卡通娃娃的保温桶掉在地上,磕掉了盖子…… “让你喝!”

裴光远愣住了:周静虽然一贯对他“跋扈”,但其实很依赖他,鲜有真正动怒的时候。

“核心课你现在也敢翘了啊?你那么闲,怎么从不过来看我?……” 原来着落在此:周静气的不仅是裴光远的不求上进,更怨恨他对她的疏忽。裴光远也有点明白了,开学到现在,自己从没去找过周静,好像习惯了她的陪伴和粘人。但仍还抹不开脸来哄周静,于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食盒,用手摸了摸,说“小静,这个,我,我拿回去洗,下次还你。” 周静还生着气,不做声。

“我,我们,去食堂吃吧。”裴光远怯怯提议。

“你自己去吧,我回去了。”周静扭脸走了。

***

这天,蒋孝祥接到两个电话,都是来找他发牢骚的。先是周静,很不见外地:

“蒋孝祥,你管管裴光远吧,我现在是说什么都没用……”

“小静啊,什么情况啊?这才一个月不见的。”蒋孝祥诧异。

“裴光远最近太不像话了,不求上进,自甘堕落……”周静又是一顿数落。

“啊……哦……嗨……”蒋孝祥边听着、边捧着哏、边忍着笑,心想,原来如此,裴光远不过是又回到了初、高中低年级那会儿吊儿郎当的状态,适逢大学彻底没人管了,属于对高三报复性地反弹。“我听明白了,小静你放心,我去说他。” 嘴上答应着,蒋孝祥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在周和裴的相处中,周静就像鼓槌,裴光远就像一只套了棉花套子的鼓,怎么也捶不响,却又形影不离。

“你也真是,好容易打一个电话,净数落裴光远了,也不问问我,不仗义啊。”蒋孝祥开玩笑。

“我……我不是气急了嘛,不好意思啊……”周静也自觉失态,忙往回找补,“小曦怎么样?”

蒋孝祥气乐了,“你真可以啊,刚数落完你们家光远,又问小曦……”

电话那头的周静也笑了,“嗨,你看我……可你有啥可关心的呀,到哪儿都是学霸的。再说了,该关心你的人在美国呢,我都好久没她消息了。”

“呵呵。我还没收到回信呢,应该还好吧。”蒋孝祥说。

“回信?你俩写信?别逗了,什么年代了。”

“嗯,我知道。可是动听的话,不就得慢慢说么?”

“哼,好一个‘动听话慢慢说’,蒋孝祥,我可提醒你啊,小曦可是一个人在美国,你不多陪陪她,玩儿什么深沉!”周静觉得这蒋木头不可理喻。

“哎,我有什么办法,13小时的时差呢,下次见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哪像你们,天天腻着,还吵架……”

“哎……也够难为你的,” 周静从字里行间也听出了蒋孝祥其实并不好过,“你,自己保重,放假了我和光远去看你。”

蒋孝祥笑了,“你刚才还数落人家,现在一口一个光远的。”

周静不好意思地笑了。

***

刚挂断周静的电话,又打了进来一个,是裴光远。

“蒋孝祥,你说这女的是不是一上年纪就很烦啊,周静现在唠叨得跟我妈一样……”

“哎哎哎,打住哈,别扩大打击面啊,”蒋孝祥打断他,心想,这俩人怎么都这么不见外。他知道周静有理,已决定拉偏架,但还得装作不知道,免得把周静给卖了,于是问,“啥情况?”

“还不是小静,今天来找我。我点儿背,翘课又被她撞见了。真是的,大学里翘个课算什么呀?可你没看她,那一顿数落,我在同学面前巨没面子……”

“翘课是不算什么,那得看你翘的什么课,再就是,翘课干什么……” 蒋孝祥开始了好为人师模式。说来奇怪,裴光远这个素来散漫听不进意见的人,对蒋孝祥却一直十分信服。

“关键是她当众说我,弄得我多尴尬……”裴光远继续抱怨。

“那是人家关心你。你看,怎么每次都是小静找你啊。你但凡也关心关心她,至于这样么?”

“诶,蒋孝祥,你哪头的啊?”裴光远不乐意了。

“谁有理我向着谁。你们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作。” 蒋孝祥想到自己和林曦远隔重洋,却要给这俩一湖之隔的情侣当知心姐姐,鼻子微酸,“以后这种事别来烦我,还以为你俩秀恩爱呢!”

***

蒋孝祥“隔空调解”后不久,周静裴光远和好了,当然,蒋孝祥自知并不是自己的功劳,这俩人本就没有本质矛盾。裴光远依旧懒散,听了蒋孝祥的批评,偶尔会主动去医科大陪周静。

期末考试前,蒋孝祥又接到裴光远的电话。“哥们儿,救我,我期末数分要挂了……救急啊兄弟。” 裴光远一上来就耍无赖。

“哈,玩儿现了吧你。一数学系的,考数学分析找物理系的帮忙?”蒋孝祥揶揄他。

“少拿我开心,急着呢。本以为考前看几天书就能过了,一看发现好多看不懂的,完全没有头绪啊……”裴光远有点急了。

“好吧,救你一次,说来听听,你们这学期讲到哪儿了?”

“也就是求导,微积分,多重积分。 但我们课本太抽象了,例题又少。”

“嗯,我知道了,理科教材是这样。” 蒋孝祥说,“这样吧,你做两件事,首先,把你平时抄来的作业看一遍,找到对应的知识点;然后,找一本工科用的高数教材,可帮助快速看懂相应的内容。工科教材上往往有大量习题,有的甚至有专门的习题解答的书,你去找来把例题看会,把作业做会,差不多就能过了,除非你们数学系考试侧重证明和定理推导……”

裴光远边听边记,“谢学霸江湖救急!我考过了请你吃饭。”

“得了,你欠我太多顿饭了,不稀罕。不过我可提醒你啊,核心课不能再翘了:现在我或许还能帮得上忙,过两年你们学深了,我就爱莫能助了……”

***

“You ok? young lady?” 美联航的空乘大妈见林曦在飞机上哭成了泪人,关心道。

“I’m fine, thanks… ”林曦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林曦摩挲着腿上摊开着的、刚拆开包装的蒋孝祥送给她的礼物。是那本初中板报得奖获得的精美相册,前一半是后补进去的活页,后一半是原装的纸张。纸上的内容,是从80年代末至今,每一年仲夏到暮秋的植物叶片标本,主要是银杏,间杂有鹅掌楸,荷花花瓣,樱花花瓣和叶子,和旁白处蒋孝祥从稚嫩到成熟的字迹。

1991年9月30号。今天林爸带小xi和我一起去ying园认植物,我最喜欢e掌qiu,小xi最喜欢银杏。林爸说银杏是最古老的树。

1992年10月25号。今天爸爸妈妈带小xi和我一起去ling湖玩。我们拣到了很多中间绿、外边黄的银杏叶。小xi说她最喜欢这样的银杏叶,比如这片==>…

……

1997年6月5号。今天和小曦去樱园,不知为什么今年的银杏叶很多中间都分叉了,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标准的扇形叶子。

1998年8月10号。前几天菱湖的水冲到到菱湖园里面了,我们在小时候种的银杏树苗下看到了好多莲蓬……

……

2001年12月。鹭台山上有大片的银杏林,比樱园的还要茂盛,叶子长得标致,扇面开到了180度以上且没有分叉。我们打了一袋白果,回小曦学校烤着吃。小曦说她喜欢白果苦后回甘的味道。这片是那棵结白果的树的叶子。多希望每年都和小曦去爬鹭台山。

2003年8月。小曦要去美国了,那边也有银杏叶么?多希望我们一起完成这本标本集……

“What a beautiful collection, look at that ! ……”旁边的美国大婶好意递上纸巾,瞥见了林曦指尖轻抚的页面,赞叹道。

“Thank you… ”林曦吸了两下鼻子, “are there ginkgo trees in New York ?”。

“Yes, there are, in central park and even on sidewalks. But the ones I’ve seen do not have such beautiful leaves.”

林曦礼貌地笑笑,渐渐平复了情绪。

***

分别的两个月后,蒋孝祥在msn上收到一张照片。是林曦在河边公园里拿着蒋孝祥寄去的叶子,和一棵高大的银杏的自拍合影。她笑得那么灿烂,背后满地金黄……

***

下一篇:

第四章 读万卷书 第二节 藕荷色的连衣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