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内容

引子

第一章 林家女孩  第一节 江大的黄金时代

第一章 林家女孩  第二节 谁都不准欺负她(他)

第二章 怒火青春  第一节 好孩子们的反抗

第二章 怒火青春  第二节 樱园小径话斜阳

第三章 “后来”之约  第一节 白鹭洲上意缱绻

第三章 “后来”之约  第二节  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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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后来”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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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奈何南浦酒旗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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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孝祥一连两天闷在房中反锁房门,张晓涵几番劝解,没有任何改观。第三天一早,林曦回来了,一放下行李就来找蒋孝祥。张晓涵告诉她来龙去脉,劝林曦先回去,等蒋孝祥情绪好一些了再让她过来。林曦一边暗骂周静裴光远多事,一边去敲蒋孝祥的房门:

“孝祥,我回来了,你把门打开,我有话对你说。”

蒋孝祥没有反应。林曦不停地叩门,

“孝祥,是我啊,你不出来我就一直敲。” 她的倔劲也上来了。

蒋孝祥正躺在床上头枕着双手发呆,自知如果自己不做声,林曦必不罢休,于是答道:“我不想说话,尤其不想跟你说话。” 林曦眼里已噙着委屈的泪水,只想赶紧见到蒋孝祥,当面把一切都说清楚,于是继续用力地捶着门。

“你开门啊!都是我不好,你先把门打开好么?!”林曦声音有些颤抖。

“你能有什么不好?是我不好,考试不好,哥哥也做得不好……” 蒋孝祥其实心头已有几分不忍,但仍口是心非地说着伤人的话。

“蒋孝祥,求你,求你别这样对我好么” 林曦啜泣着,“我也不想这样啊……” 她捶门的手越来越无力。

蒋孝祥从小就对林曦的眼泪毫无抵抗力,他猛地拉开门,一把抱住林曦,抚摸着她的后背,虽然他一时还没找着台阶,说不出道歉的话。他心里其实明白,林曦只对他一人隐瞒,不仅是为了他好,更体现了自己的特殊性,但他更渴望的是林曦对自己无话不说,做什么事都和自己商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决定好了,通知一声。

林曦在蒋孝祥怀里哭得更凶了,身子一起一伏,眼泪湿了他的前襟,刚才捶门的手还机械地捶打着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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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曦其实很少哭,用张晓涵的话说,林母抛家弃女的时候,小林曦就透支了眼泪。小时候两人在一起玩闹,每次摔跤,林曦都很麻利地自己爬起来,就算胳膊和膝盖擦破了皮,也从不哭闹;反倒是蒋孝祥,每次摔倒不管伤到没有都嚎啕大哭。小林曦往往愣在旁边看着摔倒的小孝祥,伸出小手把他拉起来。长此以往,林曦的眼泪就显得“物以稀为贵”,以至于十三四岁时的蒋孝祥曾经短暂地发展出一种他后来深以为耻的变态癖好:逗林曦哭。

蒋孝祥当然不会主动欺负林曦,但比如他淘到一本好书或是一张打口打偏了的原版CD,恰也被林曦看中想要借去,蒋孝祥就会逗她:“干嘛借呀,小曦,给哥哭一个,哥就送给你。” 林曦知道蒋孝祥是开玩笑,但每次她都很认真地把头扭过去,过不了几十秒,就流着眼泪转过来。蒋孝祥赶忙把自己的好东西送给妹妹,让她破涕为笑。这能极大地满足他的保护欲和成就感。头几次,林曦一边笑着擦着眼泪,一边说:“快跟我道歉。” 蒋孝祥不解,“送你东西怎么还要道歉。” 林曦会说:“你把我弄哭了,当然要道歉。” 蒋孝祥觉得很有道理,既然自己的变态欲望得到满足,一声对不起也确实发自真心。久之,这种逗闷子简化成了如下流程:林曦不再说借了,直接撒娇要东西,蒋孝祥装作不给,林曦扭头憋出眼泪,孝祥心满意足地乖乖交上林曦看中的宝贝,林曦说“道歉”,蒋孝祥遵命说“对不起”。

蒋孝祥自知变态,又欲罢不能,直到有一次他忍不住问:

“小曦,你是怎么能哭出来的,跟真的似的?”

“什么叫跟真的‘似的’,压根儿就是真的,拿了你的东西我就得真哭啊,我这叫德艺双馨。”林曦玩笑道。

“怎么可能,你怎么做到的?”蒋孝祥追问。

“简单啊,想想我妈不要我了,我就哭出来了。”林曦说得轻描淡写,好似演员介绍找泪点的技巧一样。蒋孝祥闻听此言却如被当头一棒,懊悔自己怎能无耻到通过反复拨弄林曦的痛点来获得满足。他曾为此难受了好一阵子,发誓绝不让林曦再受一点委屈。从那以后,蒋孝祥再淘换到什么好东西,便直接交给林曦,然后自己要用就去找她借。林曦当然知道他是好意,虽不见外,但她坚持说只是帮他保管。直到今天,蒋孝祥的唱片收藏,大多都还在林曦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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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曦哭到后来也不知道在哭什么了,自己的善意隐瞒反而让蒋介怀,着实是委屈了一会儿,但这委屈却也值不得这么多泪水。或许她只是想找一个机会释放这一个月来的压抑吧。哭累了,捶累了,林曦轻喃:“快道歉。”

蒋孝祥一愣,马上反应过来,林曦这是故意学着以前的样子让他道歉,给他台阶下。他抱紧了她,感受着她脊背起伏的幅度和频率的减缓,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小曦,对不起。” 林曦破涕为笑,抬着泪眼撒娇地看着蒋孝祥,双手还勾在他脖子上。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蒋孝祥把林曦抱到书桌跟前,把她放在桌上,自己靠在旁边的书柜上。

“嗯。从哪说起呢?你还记得去年初我爸带我去北京吧。”

“记得,你爸不是去出版社参加新书发布会么?”

“不错,但其实我们还去见了我妈,哦,生我的那个妈。她回国办事,主动联系的我们,说想让我到美国上学,她负担费用……”

“你就答应了?”

“我,我当时其实无所谓啦。我觉得也没什么,学校里也有不少人申请美国学校的,往届的录取结果还不错。我想试试总没坏处,和高考也不冲突,如果申请结果不理想,也还有三个月时间备考。”

“可她当年撇下你们走了,你能原谅她?”

“原谅谈不上,只是无所谓了。”林曦顿了顿,“就当她是个金主啰,反正是她欠我的。” 轻描淡写之外,还是有几分哀怨。

蒋孝祥沉默了,不管林母曾经如何伤害父女俩,她毕竟是林曦的母亲,如今又主动示好,林曦愿意接受她的好意情理之中。况且林曦说的确实有道理,这些年来,江州外国语学校有不少学生选择出国读大学,其中不乏申请到西方名校者。

“哦,所以去年你说报班学英语是在准备SAT啊。”蒋孝祥反应过来。

“嗯,没错,去年秋天我考过了SAT,然后准备申请文书。春节前我拿到了几个录取通知。”林曦说。

“有哪些,你定了去哪儿了么?”蒋孝祥问。

“比较好的有Wellesley,还有Barnard。我准备去Barnard,因为它提供一小笔助学金,能cover我一半的生活费。”

蒋孝祥说:“Barnard在纽约,离你妈妈那儿也更近啰?她还在新泽西么?”

林曦点点头,“但我肯定是住校的,她离近离远关系不大。”

蒋孝祥点点头,“所以当我这样的傻帽儿吭哧吭哧高考的时候,你已经休息了小半年了。”

林曦嗔怪地打了他一下,“不准说自己傻帽儿。其实你是不知道,外语学校比我早解脱的多了去了,保送也好,留学也好,高考前走的都差不多了,最后参加高考的坐不满两间教室。”

“哦,难怪在考场里找你的时候,看到你们学校的人稀稀拉拉的,原来大部分人早都解脱了啊。”

“啊?你还在考场里找我了啊……” 林曦低下了头,“其实,要不是签证时间正好是7号,我还是想去高考的,我准考证都拿了呢,万一考上近春朗润了呢?像我这么聪明,没有好好复习说不定反而能超常发挥呢,是吧。”林曦调侃到。

“得了吧你,得了便宜还卖乖!”蒋孝祥嘴上这么说,心里好受了许多。

沉默了一会儿,林曦正色道:“孝祥哥,我是来跟你道歉的,做这些决定都没和你商量……”

“停,我不接受道歉啊。你不把我当自己人,我就是不原谅你!”蒋孝祥居然撒起娇来,“反正都已经这样了,我要补偿。”

“嗯,好,你说吧,我都答应。”林曦低头抿着嘴。

“好,这可是你说的哈。我罚你,”蒋孝祥故意顿了顿,装作憋了一个大损招一样,“罚你到了美国之后,每个月都回我一封信。”

“就这样啊?你这也不叫罚呀。”林曦笑着看着蒋孝祥。

“怎么,你嫌不够啊,”蒋孝祥站起身,走近林曦,“那要不再加上这个吧” 说完一把搂住林曦,吻上了她的双唇。

林曦想要挣脱,“蒋孝祥你干嘛,咱妈还在家里呢!” 却不小心用力过猛让站着的蒋孝祥失去了平衡,她怕他摔倒,忙又拉住他,无奈力气太小,两人一起倒在了蒋孝祥身后不远的床铺上,林曦窘迫地压在他身上。蒋孝祥还是没有松手,林曦为了不弄出声响,也不再挣脱,轻轻回应着。林曦唇上还沾着一滴眼泪,浸入了两人口中,让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带着一丝苦涩,两人却欲罢不能。过了一会儿,林曦趁蒋孝祥放松下来,推开他,顺势躺倒在他身边。两人喘着气,相视而笑。

***

这个暑假成了蒋孝祥和林曦共同的美好回忆。他们没有去外地旅游,他们每天牵着手一起逛江州城,一起逛书店,一起吃饭,一起回家,一起在蒋家待到很晚。走在江大校园里,他和林曦俨然一对大学情侣。他们自知这种朝夕相处的日子不可多得,便格外珍惜。不久,高考放榜了,蒋孝祥的分数恰好不够近春大学。但由于有了心里准备,他并没有很沮丧,早就想好了对策,在志愿表上填了浦阳大学物理系。又不多时,裴光远和周静得知了他们的关系,自然免不了一顿调侃,说他们保密工作做得好,连哥们儿闺蜜都给瞒了。两对儿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一起出入校园:裴光远和周静马上要以学生的身份分别进入江大和一湖之隔的江州医科大,蒋孝祥和林曦则是马上要离开。几个年轻人各外珍惜这短瞬即逝的无忧无虑的仲夏。林父和蒋父对孝孝小曦兄妹变情侣这件事没什么反应,好像早在意料之中。两个老兄弟拿一对小儿女开心——“老哥哥诶,早知到他俩现在好上,不如咱当年结娃娃亲哈。”蒋正则对林默存说。

一晃到了8月,林曦要走了。林默存和蒋孝祥去机场送她。林父知道小儿女有话要说,等林曦拿到登机牌托运了行李,嘱咐了她几句,就出航站楼抽烟去了。林曦管着他爸爸:“诶,老林,只准抽一根啊,快点回来。”然后和蒋孝祥相视一笑。

林曦递给蒋孝祥一个方盒子,用淡金色的包装纸包着,微笑道:“送你的。”

蒋孝祥接过来,轻抚着包装纸,找到贴合处,准备打开。林曦按住他的手,

“回去再看吧。”

蒋孝祥听话地停手,把礼物放进书包,也掏出一个小盒子:“一样,现在不准看,上飞机再打开。”

林曦笑着点头。

“我们去找你爸吧。”蒋孝祥不忍让林默存一个人在外面等他俩说话,主动提议。

林默存是个不善言辞的好父亲。他虽然醉心学术,却从没有疏忽过林曦。他这么多年一直独身,并非完全出于对林母专情,更多的是顾及林曦的感受。林曦长大以后,也明白父亲的不易,十分孝顺。林默存见两个孩子这么快就跟了出来,欣然一笑,知道两个孩子懂事,不想让他落单。林默存结婚晚,林曦上大学时,他已快到了退休年龄,头发已然花白。长年抽烟导致静脉曲张,胳膊上血管凸起,如树杈一般。他拍了拍蒋孝祥的肩膀,“孝孝啊,你和小曦现在马上要离家求学。去的地方不一样,但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是孤身在外,只不过小曦去得地方更远一点。我这代人有比你们更多的独自在外学习、工作的经验。上山下乡那会儿啊,不仅是情侣、夫妻异地,甚至还有骨肉分离,比如父母还在劳改,子女就去别的地方插队去了。那时候没有网络,电话也不是到处都有,而且不知道去多久,能不能回来。有很多人后来真的就扎根农村,和以前处的对象,和父母亲人逐渐疏远。那才是真正的离别。现在网络和通讯发达了,不像那会儿了。你俩要是奔着长久去,那就得多沟通,平时多问候一下,避免疏离和误会。”蒋孝祥和林曦都点头。

林默存接着说,“孝孝啊,你和小曦一起长起来的,是个厚道孩子。我其实很感激你,你让小曦得到很多快乐,同龄人的陪伴是我这个做父亲的给不了的,这是小曦的福气。”

蒋孝祥说:“林伯,您太见外了,是我福气好呢。”

林默存笑着点点头,拍了拍蒋孝祥的肩膀,“长大了。” 转头对小曦说:“走吧小曦,不多说了。”

进了安检通道,没能忍住泪水的林曦背对着送她的两个男人挥了挥手。

***

开车回江州的路上,林默存对蒋孝祥说:“孝孝,你过几天去浦阳报到,得做好思想准备。浦阳我呆过几年,学校是好学校,但生活条件是真的差。”

“嗯,林伯伯我能行。”

“别不当回事啊,‘阳’者,山南水北也,但浦阳北边根本谈不上有山,冬天北方冷空气南下,气候湿冷,又没有暖气。你从小在江洲,根本不会习惯啊。我在浦大的时候,学校限电,连电取暖也不行啊。光这一点就够你受的了。”

“这样啊……还有呢?”蒋孝祥想把困难估计得充足一点。

“你去了自己看吧,我过些时要去浦阳上两节课,到时候带你改善生活。”

“嗯,先谢谢林伯了。”

“浦阳现在学美国,搞什么通识教育,我是看不大懂。这回他们让我去讲南宋理学,我答应得爽快,没想到不是公共讲座,而是给他们的理科实验班讲课,听说还是一门必修课,这不是瞎胡闹么?”

“那我也有机会听您上课了?”蒋孝祥说。

“嗨,你以后学物理,知道程朱有什么用。就算有用,也是个人修养,不是高等教育该管的事情啊。一样的道理,要是让你爸爸给中文系讲力学,他们学得会么?不瞎耽误功夫么?”

“诶,您别说,我爸好像真的要给文学院开课了。他这几天还唠叨呢。”

“是么?江大也不学好啊……”林默存叹气,“你们小时候,江大不兴这些花里胡哨的,本科生学的扎实,那时候中文系大四的学生能给我们打打下手,比现在的研究生还好用。”

蒋孝祥听得懵懵懂懂,看起来林默存不是很满意浦大和江大的现状。他打开书包,迫不及待地想看看林曦送的礼物。小心剥开包装纸,盒上赫然写着:walkman NE20。蒋孝祥兴奋地都要叫起来了,这是他心心念念好久的新款CD机。“林伯,小曦总是知道我喜欢什么。这CD机可刚上市呢。”

林默存看到蒋孝祥这么开心,说:“是吧,你高考那天,小曦去中关村挑的。”

“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让您破费了吧……”蒋孝祥想,这么贵的礼物,林曦哪里买的起。

“是你林妹妹自己挣钱买的,她拿到录取通知以后,课余给人当家教挣的钱。”

蒋孝祥脸上红热,心里荡漾着幸福。机器里面还有一张碟片,蒋孝祥出于礼貌,只戴上右耳的耳塞试听,听到的是朴树的新歌——

像命中注定一般
如火一样的那个夏天
撩人的夏日舞会
你跳向我的身边
…… ……
在你最美丽时
竟让我遇见你
于是便爱上你
我爱你,再见
我爱你,再见
我爱你,再见
我爱你,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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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读万卷书  第一节 水远山长处处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