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这是2016年夏我应约投稿的一篇征文,后来可能没有被采纳,故个人以为可以作为个人的杂文录于此。若有关部门认为不恰当,请联系删除。)

“80后”、“独生子女”、“中产二代”、“官二代”、“知识分子二代”,我们这一代人时常被贴上许多标签。冷静思之,这些标签索然无味: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我们这一代人已然成长起来,正成为国家的中流砥柱,并且成长之路也远非可以标签化、类型化。国家的快速发展,让社会难免浮躁,而我们作为典型的理工科博士,可能是这一代人当中比较“老实”的──当小学老师俗套地问我们“理想是什么”时,我们的回答“科学家”却是懵懂而真诚的。从来也没有多想,没有多问,我们的成长稀松平常──国家富强,资讯发达,机会平等,使得生逢其时的人们,只要从小恪守本分、按着师长教导我们的好学生所该有的样子,一眨眼功夫,便成了欣欣然忙碌在科研一线的科学家。回想过去求学的十年,如果让我们来给我们所经历的中国的高等教育也贴两个标签,那么一定是“扩招”和“留学”了。

高校大规模扩招,自1999年始,至2013年完成其历史使命。在此期间,全国普通高校招生规模从约160万增至近700万,录取率由三成增至近八成,高速的扩招触发了高校的大规模合并。2006年,我们在湖北武汉参加高考,时值高校扩招方兴未艾,又适逢高考以外的诸多录取形式启动伊始:50余所重点院校以总招生计划的5%自主招生,香港高校也开始在大陆自主招生。我们参与其中,但最终我们在传统的录取体制内选择了以自然科学基础理科见长的南京大学。初到南大,我们发现,尽管南京大学在扩招浪潮中坚持了相对较小的办学规模,但也难免独善其身──由于鼓楼校区负荷已满,南大的本科教学主要在偏远的浦口校区展开。该校区交通不便、基建落后,客观上减少了学生与教授接触的机会。所幸,我们相继进入了南大的通识教育试点基地,“基础学科强化部”,在此,我们得到了相对较多的与名师交流的机会以及相对充分的基础夯实:苏维宜先生为时两年的数学课,以及鞠国兴、肖明文老师的理论力学和统计力学等,让我们受益匪浅,得以在浦口简朴的校舍中过得忙碌而充实。

依托诸多强势基础学科开设特训部门其实并非南大独有,类似的尝试比如清华的基础科学班、北大的元培计划班、浙大竺可桢学院、川大吴玉章学院等。这些尝试往往可解读为:在扩招的大背景下,高校除了应国家经济方面的需求而大批量培养应用型人才以外,亦集中资源对有志于从事基础科学研究的学生进行的小范围的强化训练。以南大“强化部”为例,在两年的通识教育之后,部分学生选择数理方向,另一选择化生方向,再一年的以后,进一步细分为数、理、天、地、生、化等,随相应专业学习专业课。我们分别选择了数理和化生方向,进而选择了天体物理和物理化学,自那时起,大致确定了我们博士研究的大方向。近年来,暴风骤雨过后,人们冷静下来评判高校扩招的得失,褒贬不一。褒贬双方经常纠缠于一些问题:“985院校的任务是培养普通劳动者还是创新型人才”、“高校扩招是否导致了大学生就业难”等等。这些问题,恰如给我们这一代人贴标签一样,猛一眼看上去切中时弊,实则往往流于给我国高等教育和高校贴标签。正如我们这一代人的成长是多元化的一样,大学的发展也是多元化的──既有浙大、武大这样的兼容并蓄的大型综合性大学,也不乏南大、复旦这样的集约化办学的文理见长的学校。即便在一所高校内部,教育模式也是多元化的,正如南大的强化部、北大的元培班等,这些试点学院的培养对象,大约可以说类似于扩招前的整个理学院的培养对象,也即基础科学学者。当然,对高校扩招的总结中不乏理性的思考,比如,我国是否可以向德国学习,在高等教育中引入大比重的职业教育,从而优化研究型大学的资源配置,专注于科研人才的培养。

进入南大后不久,我们萌生了留学的想法。一方面,南京大学强化部和理科诸院系都有留学的传统,其中的佼佼者已成为业界知名的学者,他们的留学经历似乎是其学问登堂入室的共性和关键,榜样的力量于是使我们心向往之。另一方面,网络的发达使得申请境外学校简单化、透明化、程式化,使得留学与就业、保研、考研一样,成为毕业生们普遍的选择。经济方面,由于博士项目普遍设有全额奖学金,留学对于我们的家庭来说亦不会造成经济负担。同时,我们也获悉,国家留学基金委(CSC)设有博士研究生资助项目,这为有志于进入世界一流大学的青年学子提供了强悍的经济后盾。2010年夏,我们赴美求学。由于有校方的全额奖学金支持,我们并没有申请公费留学,但我们注意到,身边许多优秀的中国学者,尤其是生物专业的同学们,获得了CSC的资助,他/她们取得的成就得益于国家的支持。在我们的父母上大学的时代,西方的各项标准化考试尚未在中国普及,理科学生赴美留学的主要渠道是李政道先生私人倡导的CUSPEA考试。该项目在79至89十年间促成900名中国学子赴美留学;而今在CSC的支持下,每年就有逾8000名博士生公派留学或联合培养。这样的效率,离不开强大的财政支持,反应了国家人才强国的决心。

我们对CSC的印象源自2008年,当时我获得了美国国际教育协会(IIE)和高盛基金会颁发的高盛奖学金:该奖项的选拔工作即是由IIE委托CSC进行的。该项目让我第一次与其它国家、地区的优秀本科生接触,初步了解了世界各地不同专业的青年的职业规划。多年后,我们获得由CSC评审、颁发的“国家优秀自费留学生奖学金”,让我们感到自己的科研付出和成果收到了国家的肯定与鼓励。显然,CSC作用,不仅限于资助公派留学生,亦包括促进中国与各国人民的相互了解与文化交流,以及关怀和鼓励学有所成的自费留学人员。

说回留学。“留学”一词,本意指出国接受教育。而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国人将“留学”与“深造”这两个词连在一起用,久之,这两个词被不恰当地联系起来,言外之义仿佛是境外的科教资源优于国内。近年来,当我们视野打开,在世界各地参加各种学术会议,遇到许多我国本土培养的优秀学者,我们越发认识到:“深造”未必要“留学”,尤其在中国的高等教育迅速发展的今天,国内的诸多高校的一大批学科已然赶上或接近世界一流水平,国内高校与国外顶级研究机构的人才流动也开始变得双向起来。以我们的本专业为例,北京大学科维里天文与天体物理研究所和清华大学天体物理中心近年来聘用了多位来自加州大学、卡内基天文台、麻省大学等一流天文专业院所的终身教授;北京大学化学系亦长足发展,被看重同行评议的QS和Times Higher等评价机构评为专业排名世界前20,与耶鲁大学、哥伦比亚大学不相上下。在这个新的局面下,留学,不再是单边的人才输出,而更多地成为了常态的国际间人才互通。西方发达国家科研实力的优势相对弱化,人才的流通更大程度上取决于对某个导师或者某个科研团队的选择,以及对文化环境的个人喜好。国内科研水平的长足进步,与大量留学归国人员的贡献密不可分,许多本土培养的优秀博士师出早年间CSC公派留学的学者。

留学博士的经历因人而异,但有一些共性的体验或许值得分享,不妨简单谈两点。首先,我们发现,我们的导师都十分强调科学写作的质量:实验或理论计算得到结果之后,撰写论文及修改论文时间往往不短于研究本身所花的时间。高品质的写作往往伴随着对实验结果的反复斟酌,以及对文章的起承转合的反复梳理。因行文时遇到意群推进的阻力而触发新一轮的实验的情形屡见不鲜。这样的高标准的写作,在我们开始博士论文研究的早期曾不以为然,甚至觉得有碍于科学本身的快速推进,然而经年之后,我们却发现这是极为科学、有效的策略。一方面,好的工作,须辅以强的逻辑性,以便让同行迅速抓住重点;另一方面,完善论文的过程亦是试图彻底理解自己得到的实验结果的过程,往往有助于找到疑点,触发灵感。

第二,我们认为坊间盛传的“中国学生数理基础比欧美学生扎实”之说可以休矣。诚然,这个说法在基础教育阶段适用,在美国常春藤诸校的本科生中或许仍然适用,然而研究生教育的强选择性使得有志于从事科研的欧美学生,尤其是欧洲学生,在数理基础方面毫不逊色。中国学生的整体理论水平良莠不齐,只有其中较好者能与欧美学生比肩,而科研的兴趣又往往不及后者。究其原因,一方面来自两种选择效应的剪刀差:选择博士项目的美国学生普遍热爱所学的专业,其在本科乃至基础教育阶段就注重为专业相关的课程夯实基础,而中国留学生有一定数量并不热爱自己专业,而是以留学为跳板,以在西方国家谋生为目标,因此客观上放松了对专业基础的要求。另一方面,我国高校本科阶段一些做法值得商榷,比如多所研究型大学在理工科院系大量开设通识教育课程。该做法严重压缩了基础课、核心课的课时。以我们的亲身经历及对兄弟院校的了解而言,物理系“四大力学”总课时数竟普遍少于英语课或通识课的总课时数!课时压缩带来的授课方式和授课节奏的“动作变形”,大学物理竟不注重演示实验和公式推演,反而以让学生无法笔记的速度播放多媒体课件。与之对比,我曾看到我的一位克罗地亚萨格勒布大学的同学的本科课表,其长达整学年、一周四课时的量子力学等课程,让我汗颜。另外,我国高校近年来让大量低年级本科生接触“早期科研”,此法初衷虽好,但难免好高骛远。尤其将“早期科研”纳入奖学金、升学机会的评价体系,客观上使得许多并非学有余力的本科生忽视基础夯实,过早追求进实验室或发表论文。所幸,中国学生基数大,总有能人能在浮躁的环境下抓住重点,致力于提高自己的核心竞争力。我们深感,如果我们的本科四年,有更多课程有苏维宜先生这样的大师长期把关,如果鞠国兴、肖明文先生能有更充裕的课时传道授业,那么我们这些喜欢学习、热爱科学的学生们走出国门之后,定能更有自信,游刃有余,将更多的时间直接投入到专业积累上。

我们的经历,聊称其为故事,也只是平凡的故事,如果这其中有任何的卓越之处,或许也可大部分归因于我们没从未过多地质疑我们所接受的教育,和我们所处的时代,以及我们顺势而为所做的一点个人的努力。我们有幸遇上一个伟大的时代,自知须发挥自己的能量,为国家的科技进步、文化复兴贡献微薄之力。我们也衷心希望,我国的高等教育在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让热爱科学、热爱祖国的学子们的成长更加有效率。

一水 2016年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