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内容

引子

第一章 林家女孩  第一节 江大的黄金时代

第一章 林家女孩  第二节 谁都不准欺负她(他)

第二章 怒火青春  第一节 好孩子们的反抗

第二章 怒火青春  第二节 樱园小径话斜阳

第三章 “后来”之约  第一节 白鹭洲上意缱绻

第三章 “后来”之约  第二节  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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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后来”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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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奈何南浦酒旗湿

***

蒋孝祥一连两天闷在房中反锁房门,张晓涵几番劝解,没有任何改观。第三天一早,林曦回来了,一放下行李就来找蒋孝祥。张晓涵告诉她来龙去脉,劝林曦先回去,等蒋孝祥情绪好一些了再让她过来。林曦一边暗骂周静裴光远多事,一边去敲蒋孝祥的房门:

“孝祥,我回来了,你把门打开,我有话对你说。”

蒋孝祥没有反应。林曦不停地叩门,

“孝祥,是我啊,你不出来我就一直敲。” 她的倔劲也上来了。

蒋孝祥正躺在床上头枕着双手发呆,自知如果自己不做声,林曦必不罢休,于是答道:“我不想说话,尤其不想跟你说话。” 林曦眼里已噙着委屈的泪水,只想赶紧见到蒋孝祥,当面把一切都说清楚,于是继续用力地捶着门。

“你开门啊!都是我不好,你先把门打开好么?!”林曦声音有些颤抖。

“你能有什么不好?是我不好,考试不好,哥哥也做得不好……” 蒋孝祥其实心头已有几分不忍,但仍口是心非地说着伤人的话。

“蒋孝祥,求你,求你别这样对我好么” 林曦啜泣着,“我也不想这样啊……” 她捶门的手越来越无力。

蒋孝祥从小就对林曦的眼泪毫无抵抗力,他猛地拉开门,一把抱住林曦,抚摸着她的后背,虽然他一时还没找着台阶,说不出道歉的话。他心里其实明白,林曦只对他一人隐瞒,不仅是为了他好,更体现了自己的特殊性,但他更渴望的是林曦对自己无话不说,做什么事都和自己商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决定好了,通知一声。

林曦在蒋孝祥怀里哭得更凶了,身子一起一伏,眼泪湿了他的前襟,刚才捶门的手还机械地捶打着他的肩膀。

***

林曦其实很少哭,用张晓涵的话说,林母抛家弃女的时候,小林曦就透支了眼泪。小时候两人在一起玩闹,每次摔跤,林曦都很麻利地自己爬起来,就算胳膊和膝盖擦破了皮,也从不哭闹;反倒是蒋孝祥,每次摔倒不管伤到没有都嚎啕大哭。小林曦往往愣在旁边看着摔倒的小孝祥,伸出小手把他拉起来。长此以往,林曦的眼泪就显得“物以稀为贵”,以至于十三四岁时的蒋孝祥曾经短暂地发展出一种他后来深以为耻的变态癖好:逗林曦哭。

蒋孝祥当然不会主动欺负林曦,但比如他淘到一本好书或是一张打口打偏了的原版CD,恰也被林曦看中想要借去,蒋孝祥就会逗她:“干嘛借呀,小曦,给哥哭一个,哥就送给你。” 林曦知道蒋孝祥是开玩笑,但每次她都很认真地把头扭过去,过不了几十秒,就流着眼泪转过来。蒋孝祥赶忙把自己的好东西送给妹妹,让她破涕为笑。这能极大地满足他的保护欲和成就感。头几次,林曦一边笑着擦着眼泪,一边说:“快跟我道歉。” 蒋孝祥不解,“送你东西怎么还要道歉。” 林曦会说:“你把我弄哭了,当然要道歉。” 蒋孝祥觉得很有道理,既然自己的变态欲望得到满足,一声对不起也确实发自真心。久之,这种逗闷子简化成了如下流程:林曦不再说借了,直接撒娇要东西,蒋孝祥装作不给,林曦扭头憋出眼泪,孝祥心满意足地乖乖交上林曦看中的宝贝,林曦说“道歉”,蒋孝祥遵命说“对不起”。

蒋孝祥自知变态,又欲罢不能,直到有一次他忍不住问:

“小曦,你是怎么能哭出来的,跟真的似的?”

“什么叫跟真的‘似的’,压根儿就是真的,拿了你的东西我就得真哭啊,我这叫德艺双馨。”林曦玩笑道。

“怎么可能,你怎么做到的?”蒋孝祥追问。

“简单啊,想想我妈不要我了,我就哭出来了。”林曦说得轻描淡写,好似演员介绍找泪点的技巧一样。蒋孝祥闻听此言却如被当头一棒,懊悔自己怎能无耻到通过反复拨弄林曦的痛点来获得满足。他曾为此难受了好一阵子,发誓绝不让林曦再受一点委屈。从那以后,蒋孝祥再淘换到什么好东西,便直接交给林曦,然后自己要用就去找她借。林曦当然知道他是好意,虽不见外,但她坚持说只是帮他保管。直到今天,蒋孝祥的唱片收藏,大多都还在林曦那里。

***

林曦哭到后来也不知道在哭什么了,自己的善意隐瞒反而让蒋介怀,着实是委屈了一会儿,但这委屈却也值不得这么多泪水。或许她只是想找一个机会释放这一个月来的压抑吧。哭累了,捶累了,林曦轻喃:“快道歉。”

蒋孝祥一愣,马上反应过来,林曦这是故意学着以前的样子让他道歉,给他台阶下。他抱紧了她,感受着她脊背起伏的幅度和频率的减缓,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小曦,对不起。” 林曦破涕为笑,抬着泪眼撒娇地看着蒋孝祥,双手还勾在他脖子上。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蒋孝祥把林曦抱到书桌跟前,把她放在桌上,自己靠在旁边的书柜上。

“嗯。从哪说起呢?你还记得去年初我爸带我去北京吧。”

“记得,你爸不是去出版社参加新书发布会么?”

“不错,但其实我们还去见了我妈,哦,生我的那个妈。她回国办事,主动联系的我们,说想让我到美国上学,她负担费用……”

“你就答应了?”

“我,我当时其实无所谓啦。我觉得也没什么,学校里也有不少人申请美国学校的,往届的录取结果还不错。我想试试总没坏处,和高考也不冲突,如果申请结果不理想,也还有三个月时间备考。”

“可她当年撇下你们走了,你能原谅她?”

“原谅谈不上,只是无所谓了。”林曦顿了顿,“就当她是个金主啰,反正是她欠我的。” 轻描淡写之外,还是有几分哀怨。

蒋孝祥沉默了,不管林母曾经如何伤害父女俩,她毕竟是林曦的母亲,如今又主动示好,林曦愿意接受她的好意情理之中。况且林曦说的确实有道理,这些年来,江州外国语学校有不少学生选择出国读大学,其中不乏申请到西方名校者。

“哦,所以去年你说报班学英语是在准备SAT啊。”蒋孝祥反应过来。

“嗯,没错,去年秋天我考过了SAT,然后准备申请文书。春节前我拿到了几个录取通知。”林曦说。

“有哪些,你定了去哪儿了么?”蒋孝祥问。

“比较好的有Wellesley,还有Barnard。我准备去Barnard,因为它提供一小笔助学金,能cover我一半的生活费。”

蒋孝祥说:“Barnard在纽约,离你妈妈那儿也更近啰?她还在新泽西么?”

林曦点点头,“但我肯定是住校的,她离近离远关系不大。”

蒋孝祥点点头,“所以当我这样的傻帽儿吭哧吭哧高考的时候,你已经休息了小半年了。”

林曦嗔怪地打了他一下,“不准说自己傻帽儿。其实你是不知道,外语学校比我早解脱的多了去了,保送也好,留学也好,高考前走的都差不多了,最后参加高考的坐不满两间教室。”

“哦,难怪在考场里找你的时候,看到你们学校的人稀稀拉拉的,原来大部分人早都解脱了啊。”

“啊?你还在考场里找我了啊……” 林曦低下了头,“其实,要不是签证时间正好是7号,我还是想去高考的,我准考证都拿了呢,万一考上近春朗润了呢?像我这么聪明,没有好好复习说不定反而能超常发挥呢,是吧。”林曦调侃到。

“得了吧你,得了便宜还卖乖!”蒋孝祥嘴上这么说,心里好受了许多。

沉默了一会儿,林曦正色道:“孝祥哥,我是来跟你道歉的,做这些决定都没和你商量……”

“停,我不接受道歉啊。你不把我当自己人,我就是不原谅你!”蒋孝祥居然撒起娇来,“反正都已经这样了,我要补偿。”

“嗯,好,你说吧,我都答应。”林曦低头抿着嘴。

“好,这可是你说的哈。我罚你,”蒋孝祥故意顿了顿,装作憋了一个大损招一样,“罚你到了美国之后,每个月都回我一封信。”

“就这样啊?你这也不叫罚呀。”林曦笑着看着蒋孝祥。

“怎么,你嫌不够啊,”蒋孝祥站起身,走近林曦,“那要不再加上这个吧” 说完一把搂住林曦,吻上了她的双唇。

林曦想要挣脱,“蒋孝祥你干嘛,咱妈还在家里呢!” 却不小心用力过猛让站着的蒋孝祥失去了平衡,她怕他摔倒,忙又拉住他,无奈力气太小,两人一起倒在了蒋孝祥身后不远的床铺上,林曦窘迫地压在他身上。蒋孝祥还是没有松手,林曦为了不弄出声响,也不再挣脱,轻轻回应着。林曦唇上还沾着一滴眼泪,浸入了两人口中,让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带着一丝苦涩,两人却欲罢不能。过了一会儿,林曦趁蒋孝祥放松下来,推开他,顺势躺倒在他身边。两人喘着气,相视而笑。

***

这个暑假成了蒋孝祥和林曦共同的美好回忆。他们没有去外地旅游,他们每天牵着手一起逛江州城,一起逛书店,一起吃饭,一起回家,一起在蒋家待到很晚。走在江大校园里,他和林曦俨然一对大学情侣。他们自知这种朝夕相处的日子不可多得,便格外珍惜。不久,高考放榜了,蒋孝祥的分数恰好不够近春大学。但由于有了心里准备,他并没有很沮丧,早就想好了对策,在志愿表上填了浦阳大学物理系。又不多时,裴光远和周静得知了他们的关系,自然免不了一顿调侃,说他们保密工作做得好,连哥们儿闺蜜都给瞒了。两对儿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一起出入校园:裴光远和周静马上要以学生的身份分别进入江大和一湖之隔的江州医科大,蒋孝祥和林曦则是马上要离开。几个年轻人各外珍惜这短瞬即逝的无忧无虑的仲夏。林父和蒋父对孝孝小曦兄妹变情侣这件事没什么反应,好像早在意料之中。两个老兄弟拿一对小儿女开心——“老哥哥诶,早知到他俩现在好上,不如咱当年结娃娃亲哈。”蒋正则对林默存说。

一晃到了8月,林曦要走了。林默存和蒋孝祥去机场送她。林父知道小儿女有话要说,等林曦拿到登机牌托运了行李,嘱咐了她几句,就出航站楼抽烟去了。林曦管着他爸爸:“诶,老林,只准抽一根啊,快点回来。”然后和蒋孝祥相视一笑。

林曦递给蒋孝祥一个方盒子,用淡金色的包装纸包着,微笑道:“送你的。”

蒋孝祥接过来,轻抚着包装纸,找到贴合处,准备打开。林曦按住他的手,

“回去再看吧。”

蒋孝祥听话地停手,把礼物放进书包,也掏出一个小盒子:“一样,现在不准看,上飞机再打开。”

林曦笑着点头。

“我们去找你爸吧。”蒋孝祥不忍让林默存一个人在外面等他俩说话,主动提议。

林默存是个不善言辞的好父亲。他虽然醉心学术,却从没有疏忽过林曦。他这么多年一直独身,并非完全出于对林母专情,更多的是顾及林曦的感受。林曦长大以后,也明白父亲的不易,十分孝顺。林默存见两个孩子这么快就跟了出来,欣然一笑,知道两个孩子懂事,不想让他落单。林默存结婚晚,林曦上大学时,他已快到了退休年龄,头发已然花白。长年抽烟导致静脉曲张,胳膊上血管凸起,如树杈一般。他拍了拍蒋孝祥的肩膀,“孝孝啊,你和小曦现在马上要离家求学。去的地方不一样,但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是孤身在外,只不过小曦去得地方更远一点。我这代人有比你们更多的独自在外学习、工作的经验。上山下乡那会儿啊,不仅是情侣、夫妻异地,甚至还有骨肉分离,比如父母还在劳改,子女就去别的地方插队去了。那时候没有网络,电话也不是到处都有,而且不知道去多久,能不能回来。有很多人后来真的就扎根农村,和以前处的对象,和父母亲人逐渐疏远。那才是真正的离别。现在网络和通讯发达了,不像那会儿了。你俩要是奔着长久去,那就得多沟通,平时多问候一下,避免疏离和误会。”蒋孝祥和林曦都点头。

林默存接着说,“孝孝啊,你和小曦一起长起来的,是个厚道孩子。我其实很感激你,你让小曦得到很多快乐,同龄人的陪伴是我这个做父亲的给不了的,这是小曦的福气。”

蒋孝祥说:“林伯,您太见外了,是我福气好呢。”

林默存笑着点点头,拍了拍蒋孝祥的肩膀,“长大了。” 转头对小曦说:“走吧小曦,不多说了。”

进了安检通道,没能忍住泪水的林曦背对着送她的两个男人挥了挥手。

***

开车回江州的路上,林默存对蒋孝祥说:“孝孝,你过几天去浦阳报到,得做好思想准备。浦阳我呆过几年,学校是好学校,但生活条件是真的差。”

“嗯,林伯伯我能行。”

“别不当回事啊,‘阳’者,山南水北也,但浦阳北边根本谈不上有山,冬天北方冷空气南下,气候湿冷,又没有暖气。你从小在江洲,根本不会习惯啊。我在浦大的时候,学校限电,连电取暖也不行啊。光这一点就够你受的了。”

“这样啊……还有呢?”蒋孝祥想把困难估计得充足一点。

“你去了自己看吧,我过些时要去浦阳上两节课,到时候带你改善生活。”

“嗯,先谢谢林伯了。”

“浦阳现在学美国,搞什么通识教育,我是看不大懂。这回他们让我去讲南宋理学,我答应得爽快,没想到不是公共讲座,而是给他们的理科实验班讲课,听说还是一门必修课,这不是瞎胡闹么?”

“那我也有机会听您上课了?”蒋孝祥说。

“嗨,你以后学物理,知道程朱有什么用。就算有用,也是个人修养,不是高等教育该管的事情啊。一样的道理,要是让你爸爸给中文系讲力学,他们学得会么?不瞎耽误功夫么?”

“诶,您别说,我爸好像真的要给文学院开课了。他这几天还唠叨呢。”

“是么?江大也不学好啊……”林默存叹气,“你们小时候,江大不兴这些花里胡哨的,本科生学的扎实,那时候中文系大四的学生能给我们打打下手,比现在的研究生还好用。”

蒋孝祥听得懵懵懂懂,看起来林默存不是很满意浦大和江大的现状。他打开书包,迫不及待地想看看林曦送的礼物。小心剥开包装纸,盒上赫然写着:walkman NE20。蒋孝祥兴奋地都要叫起来了,这是他心心念念好久的新款CD机。“林伯,小曦总是知道我喜欢什么。这CD机可刚上市呢。”

林默存看到蒋孝祥这么开心,说:“是吧,你高考那天,小曦去中关村挑的。”

“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让您破费了吧……”蒋孝祥想,这么贵的礼物,林曦哪里买的起。

“是你林妹妹自己挣钱买的,她拿到录取通知以后,课余给人当家教挣的钱。”

蒋孝祥脸上红热,心里荡漾着幸福。机器里面还有一张碟片,蒋孝祥出于礼貌,只戴上右耳的耳塞试听,听到的是朴树的新歌——

像命中注定一般
如火一样的那个夏天
撩人的夏日舞会
你跳向我的身边
…… ……
在你最美丽时
竟让我遇见你
于是便爱上你
我爱你,再见
我爱你,再见
我爱你,再见
我爱你,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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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读万卷书  第一节 水远山长处处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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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林家女孩  第二节 谁都不准欺负她(他)

第二章 怒火青春  第一节 好孩子们的反抗

第二章 怒火青春  第二节 樱园小径话斜阳

第三章 “后来”之约  第一节 白鹭洲上意缱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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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后来”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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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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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还没结束,高考就来了。考场集中在几个交通便利且拥有大量教室的学校,江大附中便是其中之一。按照考试安排,包括蒋孝祥在内的师大附中的部分学生在江大附中参加考试。考前一天,蒋孝祥去看考场,发现外语学校的考场也在这里,心中欣喜——即便不大可能恰巧在一个考室,但有林曦远远地在考场的某处陪着,也让他觉得无比心安。

高考的次序是,第一天上午语文,下午数学,次日上午英语,下午文/理综。这么安排有其深意:很多考生在每个考试日的上午会因为紧张而不能立刻进入状态,故上午安排文科以为缓冲,语文和英语即便发挥不甚理想,考生的感受也不会很强烈。蒋孝祥素来是经得住大场面的,此时的他并不紧张,甚至有些松弛:准备了一年,状态调整了半年多,到今天不能说游刃有余,也至少处变不惊了:题若难一些,见招拆招,力求不失误;题若简单,则“宜将剩勇追穷寇”,冲击高分。进考场前,他四处张望了一下,看到了几个他认识的外语学校的同学,但没有看到林曦。他自嘲地默念:蒋孝祥你想什么呢,这么大的考场,哪会那么巧,赶紧专心考试。

看到统一派发的黑色中性笔,蒋孝祥突然格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在高考,略微紧张了些。平常他习惯用蓝色钢笔答卷,与试卷的黑色字加以区分,据说颜色差异能愉悦判卷老师的心情,这招到了正式考试的时候看来也使不出来了。下午的数学,蒋孝祥发挥得不甚理想,有几个题感觉就差一点就可以解得很完整漂亮,但始终没有突破。从数学看,今年的题目整体偏难是注定了,蒋孝祥不由得对后面的理综担心起来。第一天考完出教室时,他又四处张望了一下,想找林曦说说话,可还是没有看到她。他虽然有点失落,但静心想想,此时见到林曦也至多获得几句安慰,考试终究还是独自面对的技术活儿。

当晚蒋失眠了,这种情况从来没有出现过,高考还真是考验人的综合素质,准备周全如蒋孝祥,也不得不面对这种意外的困难。还好次日上午的英语给了他休息和调整的时间:英语对于训练有素的选手,是四门里最简单的,因为比起语文,英语有相对客观的评分标准。蒋轻松考完英语,终于迎来了理综。因为预料到困难,他一开始就抖擞精神,加速做题。果如他所料,今年的题都不容易,在考试时间结束前几分钟,他才终于完成了答卷。这就是高考,水平再高的选手,也几乎留不出系统检查的时间,所以答题时务求一步到位。

终于考完,回到家里,蒋心里并不轻松,由于数学和理综遇到的困难,他觉得近春大学建筑系估计无望了,但踩线进入近春大学或许仍有可能,当务之急,为求心安,应该赶紧估分。江大的老师早已做了一份参考答案,挂在内网上。蒋孝祥很快完成了估分,感觉却更不安了:理综勉强算是正常发挥了,300分的满分能有260-270;数学则让他十分窝火,也即,再让他考一遍,也没有十足地把握把做错或者没做完整的题答对──这种情况,对于一个考场高手而言,再郁闷不过了。看到自己估出的120分,他感到一阵无力:要有把握进入近春朗润两所名校,150分满分的数学,应该至少考130分……现在这种情况,他能否考出足够的分数,纯粹取决于判卷者的“量刑”轻重了。

蒋孝祥很想找林曦说说话,于是去敲门,可林家还是没人。蒋孝祥感到非常奇怪:难道林曦不和自己一样刚考完么?为什么考完了却没回家呢?他刚要回家问母亲,裴光远突然来串门,高兴写在脸上:

“老兄你一定考得不错吧,告诉你,哥们儿我今天把从来没做对过的物理大题做对了,哈哈,我真是太牛了。” 裴光远一脸喜色。蒋孝祥明白,这种难度偏高的题目,最适合裴光远这样智商高但成绩一般的选手超水平发挥。他考得好,并不意外。蒋勉强笑笑,祝贺他。裴光远勾着他的肩膀:

“走吧,孝祥,今晚我们撸串儿去。林妹妹不在,就我们仨。”

“你说什么?林曦不在?”蒋孝祥怔住了。

裴光远一脸诧异:“林妹妹去北京签证了啊,小静前天告诉我的,你怎么会不知道?她过两个月就去美国了。”,除了蒋孝祥没有称呼林曦为“小曦”以外,更让裴光远奇怪的是,蒋孝祥似乎对林曦的近况一无所知。蒋孝祥愣在哪里,半晌没说出话来。

张晓涵见裴光远来了,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忙出来招呼,“光远来啦?快进来坐。” 她把裴光远让到客厅,心中埋怨他来得不巧,自己刚要跟孝孝说林曦的事,反而让他抢了先,这一来孝孝一定不会好受了。

“孝孝,妈正要跟你说这事儿,林曦申请了美国的学校,春节前拿到了纽约一所名校的录取通知,这两天去北京办签证去了。这件事之前没告诉你,是不想让你分心。这也是你林叔叔和林妹妹的意思。”

蒋孝祥还是愣在那里,之前林曦的种种反常的细节一下子都合理了,他终于明白,林曦根本就没有参加高考,而且从春节起,她就没打算参加高考…… 而这一切,她没有告诉自己。蒋孝祥胸中一阵酸涩,考试发挥欠佳的挫败感,被人蒙在鼓里的失落感,让他无力发作。他只淡淡地说:

“所以你们早都知道了。”

说完,他回到自己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

裴光远没反应过来,张晓涵跟他解释,只说林妹妹不想让蒋孝祥分心,所以没有告诉他。裴光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张晓涵,那意思:我还等蒋孝祥么?

张晓涵说,“光远,要不你把小静叫来,你们别出去吃了,阿姨在家给你们做。”

裴光远有些迟疑,心想,有大人在场多别扭啊,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见蒋孝祥阴着脸又从房里出来了:

“光远,我们走吧,” 然后他转向母亲说:“妈,我们早都说好了考完一起庆祝的。” 说完,他就拽着裴光远出了门。张晓涵有些担心,但也不好说什么,只追在后面嘱咐注意安全、早点回来。裴光远好像知道自己无意多嘴了,很小心地跟在后面。走了好一会儿,蒋孝祥转过身来:你带路吧,我不知道去哪儿。

“哦,堕,堕落街。” 裴光远诺诺答道,震慑于他那疏离、漠然的眼神。

***

堕落街是江州大学门口的小吃街,里面还有一些小书店、桌球店、网吧、卖打口碟的小摊,还有青年旅舍。蒋、林、裴、周四人,从小长在附近,早就对这块大学生的休闲场所轻车熟路。周静穿着漂亮的浅黄色长裙,已经在一家烧烤店门口等他们了。见裴光远挠着头,后面跟着一脸漠然的蒋孝祥,感觉气氛不对。她拉过裴光远低声问:

“怎么了?”

裴光远也压低声音答到:“我也不很清楚,大概就林妹妹出国的事儿,他居然不知道,今天之前也没人告诉他。生气了。”

心思细密的周静,很快猜出了端倪。考前几天她偶遇林曦,询问近况,林曦说拿到了纽约一所知名女校的录取通知,6月7号正好预约了签证,就不参加高考了,还嘱咐自己别跟人说。自己尚且知道,蒋孝祥居然毫不知情,其间必有蹊跷。那天光远问她,是不是林妹妹和孝祥都回附中考试,她没过脑子就告诉了他林妹妹不高考了;她现在十分后悔——这件事该由林曦亲口告诉蒋孝祥,而不是从她和裴光远处听说。周静有心责怪裴光远,但谁能想到蒋孝祥居然不知道呢?

“你,还好吧?” 周静关心到。

“没事,就感觉没发挥好。既然考完了也就不多想了,等分数出来再说吧。”蒋孝祥明知她问的不是考试。他不想从别人口中得知更多林曦没有告诉他的事。

周静没有多问,只安慰了两句。裴光远点了鸡翅和啤酒,因为蒋孝祥的沉默,大家兴致都不高。蒋孝祥不想扫兴,主动举杯:

“不管怎么样,庆祝我们高三结束。”

“是啊,孝祥,你别太担心,以你的水平,就算不写作文,上江大也绰绰有余了。” 裴光远说到,“对了,我和小静准备去旅游,回来正好分数出来填志愿,你和林妹妹一起来吧?” 周静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心想,这家伙也不知道是智商低还是情商低,而且低到一定程度了,明摆着蒋孝祥和林曦关系微妙,在没搞清楚之前,哪能这样问。蒋孝祥知道裴光远不是客套,但他现在是真没心情旅游,于是推脱说:“我班上也组织了毕业旅行,可能不能陪你们了。”

蒋孝祥一瓶一瓶地喝着啤酒,一心求醉,可无奈遗传了父亲的酒量,几瓶冰啤下肚,反而愈发清醒,胸中愈发郁闷。

“孝祥,你和小曦?是在一起了么?” 周静还是没忍住问。裴光远则先是吃惊地看着周静,他完全没往这上面想,然后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扭过头睁大眼睛看着蒋孝祥,手搭在蒋孝祥肩上,那意思,还不从实招来。

蒋孝祥双眼无神地答道,“我不知道。”

周静和裴光远面面相觑:“什么叫不知道?”

蒋孝祥黯然回忆着与林曦的约定,他想:小曦只不过是不忍直接拒绝我吧,她早在当时就已经决定离开了吧,一句空口言而已;况且自己发挥成这样,怕也不一定能如约了。如此钻着牛角尖的蒋孝祥,全然忽略了林曦在白鹭山上的温情脉脉,只在心中升腾着自嘲和怨恨。

多年以后,蒋孝祥才逐渐意识到,这原来是一种自卑,平素自信的他,只要面对林曦,就连期待一份对等的感情,都被自己误会成了奢望她的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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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后来”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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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白鹭洲上意缱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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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师范大学第一附属实验中学,简称“师大附中”,重点大学升学率超过九成,半数以上的学生进入“985”院校。看似辉煌的数据背后,有无数初中时代被父母师长寄予厚望的尖子生,成为那另外的50%。蒋孝祥成绩不错,历次大考都在“第一集团”,也即,参考往年的高考战绩,类似的排名很有希望考取近春、朗润两所一流大学。师大附中高手云集,能稳定在第一集团者凤毛麟角。

高三刚开始时,蒋孝祥先是觉得无聊,因为所谓的高中课程其实已经结束了,高三只不过是把之前上过的课又快速上一遍,名曰复习。随即他感到了变化,因为年级统考的形式逐渐向高考靠拢。前两年分科考试的理、化、生,变成了“理科综合”,考试时间不及原来三门的总时长,题量却显著加大。蒋孝祥一度力不从心:以往物理满分的他,在理综的物理部分也偶尔发挥失常。物理实验设计和计算题相当费时,后面还有同样耗时的生物实验设计,若像往常考单科一样想透了再下笔,则几乎一定会顾此失彼。与此同时,复习给了许多脑子灵光但之前不用功的人以追赶超越的机会,在年前的统考放榜后第一集团内涌现出不少陌生的名字,却没有蒋孝祥。蒋孝祥暗下苦功,一两个月后,总算又找回一些状态。

周静和裴光远所在的江大附中没有师大附中那么强悍的竞争:同学们多是江大子弟,通过内部政策和父母的关系,进入江大或者江州其它高校相对容易。当然,要能“开后门”,考上一本线仍是少不了的。周、裴二人就属于这一类:周静已经打定主意学医,凭自己的成绩,进入江州医科大学不在话下,加上父亲的关系,更是双重保险。裴光远天生聪明,后劲十足,即便大半心思花在和周静腻歪上,考上一本线也不成问题。而只要上了一本线,有父母在教育部门策应,后面的事也就不用他操心了。高二的某个时候,做了十几年跟屁虫的裴光远终于向周静表明了心意,并意外地获得了公主的芳心。从此二人高调地出双入对,好不甜蜜。老师多次找他们谈话,无奈他俩我行我素,成绩都还不错,于是作罢。

***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五月。五月,在革命年代被冠以“红”字,本取流血牺牲之义,后引申为革命热情高涨、各条战线百舸争流。对于师大附中的高三学生来说,有哪一个月不是红的?只不过这高考之前的最后一个月红得格外耀眼罢了。

在蒋孝祥全力备考之际,林曦居然十分清闲。劳动节当天,学校多少还是施舍了一天假,蒋孝祥回家,见林曦窝在自家沙发里,看着电视、吃着零食——那还是一部共有三百多集的台湾电视剧。蒋孝祥一进门,林曦赶忙关掉电视,站了起来:

“孝孝哥,最近怎么样?”

上次张晓涵的一番话,让林曦释然不少,她心里已决定接受蒋孝祥,但不想影响他复习备考,所以再见时还是一副妹妹对哥哥的样子。她想,等高考结束后,还有大把的时间让他俩一起调整两人之间的关系。蒋孝祥放下书包,说:

“还好,就是有点累。”

是啊,蒋孝祥很拼,二月调考,三月联考,四月调考,三场模考下来,蒋孝祥的信心稳步恢复,但身心的透支让他面露疲态。林曦看着有些心疼。

林默存最近频繁去北京出差,林曦便又常在蒋家蹭饭。今天,张晓涵张罗了一桌好吃的,为儿子改善伙食。林曦不停地给蒋孝祥夹菜,关切地看着他吃,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蒋孝祥只不停地说谢谢,对林曦比往常多了些礼貌,甚至有些生分。张晓涵说:“孝孝,今天的糖醋排骨是小曦做的,还不错吧。” 蒋孝祥点点头,连声夸赞,感激地看了林曦一眼。林曦脸上也漾着幸福的笑。

蒋孝祥其实很介意林曦这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的态度。次日返校后,他借故回家拿复习资料请了半天假,坐车去了白鹭洲。

分别仅半日,林曦在校园里见到蒋孝祥时有些不知所措。她完全没有准备好在离高考还有一个月的时间点上单独和蒋孝祥相处。无奈只有硬着头皮面对了。

“去书院走走吧。”蒋孝祥提议。

“好。”林曦答应。

书院,在鹭台山上,南宋的古迹。主体建筑毁于古代的洪水,残存一座藏书阁,货真价实的古迹。书院的附属建筑爱晚亭,幸存于洪水,却没能躲过近代的战火。80年代的大修,鲜艳的红柱、琉璃瓦,让亭子新得过分了,与古朴的藏书阁格格不入。鹭台山除了以红叶闻名,也有不少银杏树,是蒋孝祥和林曦小时候最喜爱的去处。尤其是秋天,红的枫叶和黄的银杏,真真是“层林尽染”。

爬山时,蒋孝祥主动牵起了林曦的手,林曦温顺地由着他。

***

他们登上藏书阁时,已是傍晚。倚着木窗,蒋孝祥和林曦远眺江州城。华灯初上,晚霞渐退。

“小曦,我们一起去北京吧。” 这或许是蒋孝祥能够启齿的最直接的告白了。

“我,”林曦低下头,犹豫了一下,“我可能考不上你想去的学校。”

她不忍对蒋孝祥说出实情,一时又想不出更好的应对,只得这样搪塞。此时的林曦已经有些后悔当初的决定了。但当时的蒋孝祥毕竟只是她的哥哥啊,她又怎么会先见之明地把他清晰地纳入自己的未来呢?而如果此时的他们仍只是兄妹,她亦会坦诚相告。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林曦虽未明言,但内心深处已开始把蒋视作恋人,开始为他着想。林曦想,如果他知道实情,大概会很失望吧,会不会怨恨自己没有替他考虑呢?如果失望和怨怼不可避免,那她只希望是高考以后:只有一个月了,她不想让蒋孝祥在这至关重要的一个月里心存旁骛。

蒋孝祥不甘心,“没关系啊,北京有那么多好学校。你喜欢画画,有想过考中央美院和工美么?”

“考那两个学校是需要全勤专业训练的,我也就是业余画着玩玩,”林曦答道。她又小声娇嗔道,“况且是你先喜欢画画我才跟着画的,你怎么不去考?”

蒋孝祥一时语塞,却暗自高兴:原来林曦爱画画是受自己影响啊。现在的林曦画技好过自己太多,天赋使然。

一时尴尬,两人继续看着窗外。江风乍起,蝉鸣已矣,周遭的一切都很安静。初夏的空气里,栀子花的香气,夹着林曦的发香,让蒋孝祥心神摇曳。林曦自觉刚才避重就轻,辜负了蒋孝祥的一片赤诚,于是拉了拉他的手,侧过脸,把右手支在窗台上,调皮地看着他,“生气啦?”

“嗯,” 蒋孝祥闷闷不乐,鼓足勇气脱口而出,“林曦,你怎么就是不明白,我就是不想跟你分开!”

林曦怎会不知他的心意,轻轻靠在蒋孝祥的肩上,淡淡地说,“我知道,我也不想和你分开。”  眼里划过一丝忧伤,看向远方。

闻此言,蒋孝祥如释重负:原来林曦没有拒绝自己啊。他情不自禁地搂紧了林曦,吻着她的头发。“那你答应我,一起去北京……” 他不依不饶。

林曦此时只想安静地享受片刻温存,侧过头向他做了个别出声的动作。蒋孝祥不再说话,却顺势把唇压在了林曦还没来得及撤回的唇上。林曦没想到蒋孝祥会吻她,轻轻挣了一下,但很快放弃了抵抗,温情脉脉地回应。

过了不知多久,林曦稍微清醒了一些,她轻轻推开了蒋孝祥,理了理额前的乱发,定了定心神,说:

“蒋孝祥,等你去了理想的学校,我们就在一起;但在此之前,你还是我哥哥,好不好。”

“好。” 蒋孝祥凝望着她,答应得毫不犹豫。有了这般甜蜜的期许,他不论如何也要集中精力放手一搏。

***

下一篇:

第三章 “后来”之约  第二节  到底发生了什么

Dear XXX,

Thank you for all the help so far regarding my visa renewal. I am very grateful.

I would like to let you know [because I do not know whom else to talk to] an unpleasant experience that I had earlier today, and think that my experience may provide you useful information. I believe that what I encountered today is uncommon, based on my otherwise nice experience in this country.

What happened earlier today, was that, I brought all the required documents to the visa office in the city hall at around 10:30, and decided to talk to the guy at the information desk, just to double-check that I am at the correct place [although I know for sure I am at the correct place, and personally think that talking to him is totally unnecessary, given that I had a valid waiting number and given that most of the other visitors just walked in to the waiting area without consulting him — I was just being polite and exceptionally compliant to any administrative procedure, as a typical Chinese citizen always does]. Now begins my horrible day — the guy sitting at the information desk, upon knowing that I come to renew my student visa, immediately opened my envelop and drew heavily on the piece of paper listing the required materials [which you kindly attached]. At this point, I thought that he must think that I missed some material, so I explained that I have all the required documents and that I know the procedure. Then he began to write heavily on the corner of the paper and said: “you should come with all these documents between 8 o’clock in the morning to …” before he finished the sentence, I interrupted [ which was perhaps the only impolite thing that I did throughout the whole process ] by saying, “yes, I know, 8 to 12, right?” Before I finished, he interrupted back, “No! 8 to 9 o’clock.” I was surprised, and said: “I think it is 8-12, according to the website of the Ministry of interior…” He interrupted VERY impatiently, “I AM NOW telling you, without an appointment, the office hour is only 8 to 9.” I was surprised to hear him mentioning appointment, because I was pretty sure that an appointment is not necessary, so I said, “but how could I possibly make an appointment without being informed of the necessity of it by your website; in addition, your website doesn’t provide any clue of making appointment? I also confirmed with our University official, XXX, that an appointment is not necessary.” Then he began to go nuts, by saying “Am I speaking English? Do you understand English?” I was shocked by his rudeness, especially given that there is nobody behind me waiting for his help so I was not wasting other people’s time. Despite being offended, I still wanted to try to convince him that I followed everything I could possibly follow, and still wanted to try to beg him to allow me in, so I said, “I can only arrange my arrival time here according to what I could possibly know, right? I have never heard of this new office hour, and I travelled a long distance here; could you just let me in? — my case is super simple, it won’t take long…” He then was almost scolding me: “AM I speaking English? DO YOU understand English? If you don’t, bring someone who understands. Bye-bye.” I was shocked, but then changed my strategy: “So how can I make an appointment? since the time now is still within the office hour for appointments.” He showed a scornful grin, and asked dally: “you want an appointment? give me your passport, now the earliest slot is August… Do you still want an appointment?” I was shocked one more time, thinking maybe this guy didn’t want to speak normally with me at all, from the very beginning. I answered, “No, because I have a flight tomorrow, and if this cannot be done within a day or two, I won’t do it here.” He then waved his hand forcefully, “Ok, so have a good day. Bye-bye.” Although he said “have a good day”, his tone absolutely did NOT mean it.

Anyways, this was my morning. After this extra step of consulting him, I left the office, because I can no longer enter the waiting area without being noticed by him. I have a strong feeling of being racially discriminated, because during my ~10min waiting time in front of the information desk, the same guy spoke smily with every israeli and politely with a couple of US citizens. Hence, the only thing that, I believe, could have triggered his inner evil, was my east-asian face and my Chinese passport…

Enough of complaint in vain — I want to clarify that I am not seeking for any further trouble (since a typical Chinese citizen always avoids trouble), or seeking for any help from you. The only useful information, maybe for you and other internationals, may be: the office hour is 8:00-9:00am for student visa extensions that are without appointment (see attached image for this guy’s hand writing.). BTW, even now, I still do not know how to make an appointment without physically showing up there and seeing his scornful face…

I have a flight tomorrow, so it is very likely, despite your kind and timely help, I still cannot renew my visa here in time. I will try it tomorrow morning at 8:00. Many thanks to you, all the same.

Best,

Fangzhou J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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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第一章 林家女孩  第一节 江大的黄金时代

第一章 林家女孩  第二节 谁都不准欺负她(他)

第二章 怒火青春  第一节 好孩子们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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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怒火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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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樱园小径话斜阳

高三上学期期末的联欢会上,林曦的到来,让蒋孝祥喜出望外。他拉着林曦走进教室,把她按在自己座位上,自己在一旁席地而坐,一起看节目。林曦微笑着接受了这份好意,坐在蒋孝祥温热的座位上,拢了拢怀里的书包。林曦的出现引来一阵侧目,旁边的同学好奇地问,

“孝祥,这位美女是?”

“我妹妹,林曦。”蒋孝祥简短答道。

联欢会的压轴节目,是班上的大帅哥蔡钦演唱I believe,给蔡钦伴奏的是平时和他出双入对的班花,王迪安。蔡钦外形俊朗、嗓音深沉,音准控制和情绪拿捏也都很精道;王迪安的小提琴更是悦耳。喧闹的教室安静下来,大家出神的听着。

人在这个年纪,或多或少已有了自己的心事,被高考的压力和周遭紧绷的环境压抑着。虽然对歌词懵懵懂懂,但优美的旋律和一对俊男美女和谐的表演足以引起少年们心底的共鸣。大家如痴如醉地听着,直到曲终良久,才听见掌声,从稀稀拉拉变得越来越密集。末了,王迪安放下小提琴,面颊绯红地和蔡钦短促地拥抱了一下,同学们一阵起哄。班主任老严就坐在同学们当中。严老师在过去的两年中,多次找蔡钦和王迪安谈话,晓以他们早恋的危害;但今天的他,只是安静地欣赏着,什么都没有说。尽管很多年以后,蔡钦和王迪安分分合合许多次,最终还是没能逃脱严老师那句,“高中生谈恋爱,有几个能成的?” 但当时的他们,相视的眼里有的只是甜蜜和憧憬。

联欢会结束,同学们陆续散去,林曦先下了楼,在不扎眼的地方静静等蒋孝祥一起回家。蒋孝祥和其他几个班干部负责把教室的桌椅归位,他麻利地完成了自己的分工,跟王喆打了招呼,示意自己先走,便背起书包跑下楼找到林曦,“小曦,我好了,我们走吧。”

“对了,你怎么来了?”蒋孝祥才反应过来,外语学校和师大附中隔着长江,林曦能在联欢会中间赶到,说明她下午几乎就没怎么上课。

“我好久没见着你了,来看看你呀。” 说完低下了头,漂亮的大眼睛看着地面。片刻沉默之后,林曦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笑容,挽起蒋孝祥的胳膊,“走吧,去等车。”

不知多久以前,蒋孝祥就习惯了林曦这个亲昵的举动:当他们独自并排走路,她会很自然地挽起他的胳膊,把头舒服地靠在他肩上,当着两家大人的面也是如此。蒋孝祥不会觉得任何异样,林默存和蒋父蒋母也都习以为常:妹妹对哥哥撒娇而已。可是今天,当林曦熟练自然地挽起他的胳膊时,他突然有那么一秒钟愣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自如。一边往公交车站走着,蒋孝祥一边想,还真是有几个月没有见到林曦了,她好像又长高了,以前枕在自己肩上的是鬓角,现在变成了软软的脸颊。“小曦你是不是长个子了?”

“啊,什么?”林曦在蒋孝祥肩上靠得很舒服,有些出神,才反应过来,笑着答道,“哦,哪有,高二以后就不长了吧。”

公交很快来了,一路上,蒋孝祥和林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与其说是聊天,多是林曦说话,蒋孝祥听着:林曦说她们班班草被保送了,小语种,不用高考,干脆不来上课了;林曦又说她数学又考了满分,觉得文科数学没意思,但文综有意思,常把地理历史糅在一个题里。蒋孝祥微笑着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

从师大附中到江州大学的公交车不直达菱湖园,最近的车站在樱园。穿过樱园的小路步行一刻钟即可到家。蒋孝祥和林曦下车后沿着蜿蜒的樱园的小路安静地走着,两人都没说话,似乎不多的话已经在车上说完了。夕阳把两人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微风拂来,树影婆娑。蒋孝祥感到左脸一阵微痒,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芬芳和一丝温度。那是林曦被风吹起的发梢划过自己的脸颊。蒋孝祥一阵微醺,觉得很舒服,他侧过头看着靠在肩上的林曦。林曦精致的侧脸被夕阳勾勒出淡金色的轮廓光,让他一阵恍惚。他第一次觉得,挽着自己的,似乎不止是熟悉的林妹妹,而是一个略有点陌生的甜美灵动的女孩儿。他出神地看着林曦。眉宇间仍是那熟悉的稚气,举手投足却散发着曼妙青春。

短短的樱园小径就要走到尽头,蒋孝祥的步子越来越小;林曦也随着他,放缓了脚步。终于,他们还是来到了樱园和菱湖园之间的月亮门。蒋孝祥紧走两步,转到林曦面前,看着她。

“孝孝哥,怎么了?”林曦被他看得有点窘。

“林曦,我,”蒋孝祥显得紧张局促,刚说了一个我字,又吞了回去。

林曦一怔,她听见了蒋孝祥叫她林曦,而不是小曦,好像预感到什么似的,低下了头。她不说话,站在原地等蒋孝祥把话说完。蒋孝祥犹豫了一秒,说

“我,我觉得你今天真好看。” 他在话出口的最后关头,决定加上“今天”两个字,不过说得很轻。

林曦还是低着头不做声,夕阳的柔光掩盖了她脸上的红晕。她沉默片刻,突然抬起头,看着蒋孝祥,笑着反问

“我以前不好看么?”

蒋孝祥一时语塞,更加紧张,忙说,

“不,我的意思是,我觉得我……”

林曦从蒋孝祥憋得红到脖子根的脸上猜出了他要说什么,抢先道:

“孝祥哥,别说了”

语气却很轻,轻到仿佛只有自己能听到,一瞬间双颊发热。蒋孝祥本来勇气就不足,被林曦打断,欲言又止。一切都那么安静,两人离得很近,蒋孝祥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林曦的轻柔的呼吸。

两人就这么站着,路灯忽然都亮了。林曦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我回去了孝祥哥,新年快乐。” 她轻声飞快地说完,低着头快步回了家。

***

高三的春节从除夕放到初五。林默存带着林曦回了趟浦阳老家,大年初三一早林曦其实就回来了,但一直待在家里,没到蒋家拜年。十多年相处所酝酿的两人不曾明察的情愫,如同薄薄的窗户纸,一夕之间几乎已经被捅破,让两人进退失据。蒋孝祥懊恼不已,他恨自己的突兀,觉得根本就不应开口让林曦为难;更恨自己逡巡忸怩,既然开口了为什么不一鼓作气把话说完呢。三天了,林曦到底是什么态度?他再无勇气继续试探。蒋孝祥陷入了回忆: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林曦有了兄妹以外的好感?昨天傍晚?高中伊始?或是更早?之前的点点滴滴,如过电影一般在他脑海中呈现,反复确认着一个事实:自己喜欢林曦,深切地喜欢,深深的依恋——那绝不是单纯的哥哥对妹妹的感觉。

相比于后知后觉的蒋孝祥,少女林曦,其实早已在心里问过自己很多遍:“孝孝哥会不会喜欢我呢?他会一直把我当妹妹么?” 在她眼中,蒋孝祥虽然不能算英俊,但他举手投足带着儒雅、眉宇间透着正气,像蒋正则叔叔,也像自己的父亲,恰是自己喜欢的类型。早在两年前,蒋孝祥因为周静的事跟她赌气几天不说话的时候,她便对蒋孝祥的心思有了数,心里甜丝丝的。

然而,明白得更早并没有让林曦更好过,反而让她更早陷入矛盾纠结:她一方面对蒋孝祥有了更多的期待,一方面又抗拒改变安稳舒适的兄妹之谊。对林曦来说,除了忙于工作的父亲,蒋孝祥是她在江州最亲的亲人。不论她承认与否,母亲在她幼年的离开,即便没有对她造成性格损伤,也至少让她的内心深处有了阴霾,让她对任何亲密关系患得患失。林曦担心,一旦和蒋孝祥处成了恋人,且不论能否还像现在一样无话不说,万一不能一直相守,会不会连亲人也做不了了?她想想都害怕,只在心中默默坚定了一点:自己不能没有作为亲人的蒋孝祥,而若要留住这个亲人,要么做他的妹妹,要么做他相守一生的爱人。她模糊地知道,如老师们所说,在他们这样的年纪开始的恋情,就算再好的两小无猜也不能保证胜过无常的岁月,既然这样,不如安安稳稳地做妹妹吧。

这些小心思,林曦自是不能与蒋孝祥分享的,更没法对周静启齿,都快要把她憋坏了。好在她和蒋孝祥隔江求学,见面仅限于节假日。曾几何时,在蒋孝祥面前开朗自如的她开始变得有了一丝羞涩——那是种自相矛盾的感觉,既想要更加亲密,又想要保持距离。林曦还逐渐发现,自己每次放假回家之前,居然会刻意打扮——那天去师大附中看蒋孝祥,她悄悄踩上了一双高跟短靴。显然,蒋孝祥没有发现,还以为她长高了,她当时心里居然有一丝庆幸。

但当蒋孝祥站在月亮门前叫她“林曦”的时候,她立刻预感到,这一刻还是来了。她能料到,两人互生的情愫终有一日压抑不住,她也有足够的矜持和自信,率先打破沉默的会是蒋孝祥。但她不知道,正是她自己萦怀的小心思在不自觉间带出的温润与羞涩,彻底触发了蒋孝祥压抑的感情。或许,那阵拂起她头发的清风,也略微帮了一点小忙。

可如今两人都不理对方,怎么办呢?

***

知子莫若母,张晓涵见蒋孝祥和林曦都放假在家却不来往,觉察到异样。她端着一盘水果走进书房,

“孝孝,休息一会儿吧。”

“马上,我把这题写完。” 蒋孝祥说着,放下手中的“十校联考”的理综试卷,记录了做到现在所用的时间以备等会儿继续计时,放下笔,转向妈妈。张晓涵微笑着看着儿子,

“还是要劳逸结合啊。” 张晓涵不怎么担心蒋孝祥的成绩,反而觉得他这阵子有点用力过猛了。张晓涵知道,现在的高考和自己参加的文革后不久的高考大不一样了:孝孝这代人碰上了80年代的生育高峰,考生数量激增。虽然高等院校招生规模近年来陡增,但师资和硬件都没有跟上,导致很多学校办学质量下降,尤其是对本科生的投入。最理想的选择其实还是80年代初她们那代人心目中的几所名校的传统强势专业,这就要求有万里挑一的考分,而且这“万里挑一”是字面意思。她对蒋孝祥很放心:儿子好强的性格已经养成,高考注定不会对他的人生有决定性的影响,因此反而希望他过得轻松一些。至少,江州大学,这所多少人趋之若鹜的学校,是孝孝的保底。

身处中国教育系统的上层,她和蒋正则对孝孝这代人所面临的诸多可能性有很多高屋建瓴的判断,比如,他们知道,许多高考以外的升学渠道正在形成规模:国内高校的自主招生和保送生考试,香港乃至国外大学也成为许多经济实力不俗的家庭的选择。不过他们不想让孝孝的在高中三年这打基础的阶段受到太多干扰和诱惑。毕竟,作为过来人的他们知道,学好高中的课程,不论如何都将裨益终身,况且高考基本起到的还是巩固知识体系的积极作用。

“孝孝,你是不是跟林妹妹吵架了?”张晓涵貌似不经意地问。蒋孝祥一口水果差点噎着,心想,不愧是我亲妈啊,还好她误以为我们吵架了。于是他嗯了一声,想要蒙混过关。

要是以往,这个答案不会让张晓涵起疑:小孩子相处久了哪有不闹别扭的。张晓涵知道,以往两人怄气,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而且往往都错在林曦这丫头。不过每次她都劝孝孝主动找林曦和好,一方面心疼林曦,一方面锻炼孝孝的气度。实际情况往往比她预计的还要顺利,因为俩孩子吵架根本不记仇:往往蒋孝祥还没来得及服软,林曦就又到蒋家蹭饭,两人见面顶多再互掐两句,马上和好,接着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不过这一次,张晓涵暗生疑窦:小曦和孝孝现在能有什么矛盾?况且就算吵架了,林曦就在家里,怎么三天了都没和好呢?孝孝虽忙,小曦最近可是闲得很呢,却不来家里串门,其中必有蹊跷。

“妈,我要做题了,” 蒋孝祥怕妈妈继续问自己和林曦吵什么,忙把吃完的果盘递给妈妈。好在张晓涵并不打算在儿子这里深究。

***

林曦打开门,见张晓涵一脸笑意,赶忙把她让进屋。林曦有点不好意思,回家两天了都没有给干妈拜年。

“干妈,新年快乐” 林曦赶忙说,“回来得匆忙,都没来得及过去给您拜年。”

张晓涵并不介意,进屋坐下,问:“你爸爸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在浦阳多待几天。我先回来了,还有好多手续要办。” 林曦答道。张晓涵点点头,说,“你爸心可真大,让你一个人回来。” 又说,“既然就你一人,不如这几天到我们家吃饭吧。”

林曦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

“怎么啦,是不是和孝孝闹别扭了?”张晓涵问。

林曦低着头轻声答道,“嗯,也没有闹别扭。”

“你俩到底怎么了?孝孝这两天也怪怪的。”张晓涵问。

“干妈,你就别问了”,林曦低声嗔怪,头埋得更深了。张晓涵见状,便猜到了七八分。

她并不觉得奇怪,一对小儿女耳鬓厮磨十几年,到了现在的年纪,谁喜欢上谁都不奇怪,况且林曦生的这般漂亮。张晓涵属于格局很大的父母,不会对年轻人的事上纲上线:在她看来,“早恋”一词充满了文革气息——什么是“早”,怎样算“恋”?17岁太“早”,18岁就可以?“恋”是拉小手,传纸条,还是接吻?张晓涵笑着问,“诶,跟干妈说说嘛,怎么啦?孝孝跟你表白啦?” 一副八卦的语气。

林曦一脸黑线,脸羞得通红,心想,哪有这样当妈的,“干妈……”, 她干脆撒娇地把头埋进了张晓涵的怀里,搂着张晓涵,纠结了好几天的心终于找到了依靠。张晓涵明白了大半,轻轻拍着她,满是怜爱地轻声说,“那你喜欢孝孝么?直说,喜欢就说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林曦先是没反应,过了一会儿,在她怀里点了点头。张晓涵笑了,仍是轻轻拍着她。她想了一会儿,以她对两个孩子的了解,猜到林曦必是躲了,而儿子木讷,追女孩这种事绝不会一蹴而就。她柔声对林曦说,

“小曦啊,没事儿,没事儿啊。你和孝孝,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好孩子。孝孝木讷,你别怪他唐突,好么?”

林曦点点头,张晓涵温暖的怀抱让她觉得好温暖,她莫名地有点想哭。张晓涵接着说,“你们一起长大,你漂亮又活泼,孝孝喜欢你再正常不过了。既然你也不讨厌他,那么干妈不反对,也不干预,你们自己慢慢相处,顺其自然。” 说完,张晓涵陷入了沉思。她固然喜欢林曦,不会反对两个孩子相处,甚至乐见其成;但另一方面,作为母亲,她又不无担心:孝孝和林曦,一个温厚而傻气,一个心重而倔强,相处起来,孝孝怕是会很辛苦;更何况两个孩子不久之后就要各自离家求学,而且很可能相距甚远,所以如果他们在这个时间好上,真的是前途未卜。沉思良久,她说,

“小曦,你们现在都还小,很多事情没有经历过。作为过来人,我只能告诉你们,不论以后怎么样,一旦决定了,就要珍惜和爱护对方。这些话等孝孝考完,我也会对他说,而在此之前,你们都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忙,整理好心情,一切顺其自然,好么?”

林曦温顺地点点头。

春节过后,两人各自返校。一时的尴尬逐渐淹没于各自的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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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怒火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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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好孩子们的反抗

蒋孝祥自幼学习绘画,如今已崭露头角。小学毕业时,他以拔尖的课业成绩和绘画特长考取了江州外国语学校——该校素以“素质教育”著称,有专门培养艺术特长生的渠道,对文化课的训练也甚严格。外语学校与江州另一所名校,江州师大附中,名气在伯仲之间;而论初中部,外语学校则略好些。蒋孝祥被舆论裹挟着,觉得自己毫无疑问地应该去这所名校。然而外语学校远在白鹭洲,寄宿制,这样一来,就要和小伙伴们分开了。

这个暑假,林曦拿起她从未感兴趣过的画笔,和蒋孝祥一起在菱湖畔写生。风景写生最佳的时间是傍晚,然而江州夏蚊成雷,傍晚最盛,于是每次他俩出门前浑身喷满花露水,带上蚊香。画完一盘香,回家吃饭。分别将近,两人话不多,画技却逐渐提高。论天分,林曦似乎更胜一筹:不出两周,菱湖的荷花跃然纸上,不再凋谢。获得成就感的林曦,从此爱上了画画。

***

再开学,学校里没有了蒋孝祥,周静和裴光远也被分到了隔壁班。林曦有些失落。好在绘画带来的快乐迅速填充了她的日常生活:林曦常在课本的边边角角信手涂鸦,语文课更是逐渐变成了她的画画课。初中语文的难点是文言文,对大部分初学者来说有个明显的学习曲线;而在深受家学熏陶的林曦看来,课本上的文言文大约勉强达到了她学龄前读物的水准。纵使屡次在课堂上画画被老师撞见,怎奈林曦成绩好,老师也不便多说。班主任老桂恰是语文老师,见林曦学有余力,又有绘画天分,干脆让她做文艺委员,负责两周一更新的板报。林曦乐在其中。

周静和裴光远偶尔会来她班上帮忙画板报。其实“帮忙”言过其实了:在她的管束下,多动的裴光远能够勉强做到不捣乱而已,周静多数时候只是边写作业边陪她聊天。偶尔乖巧起来的裴光远,也会用棉线蘸上粉笔灰,与林曦两人合力拉直,把灰轻轻掸在黑板上,以辅助准直。

每周末,蒋孝祥都回家住两天,这也是林曦最开心的时候。两人依旧无话不谈,一起窝在沙发里看电视,或者去校园里写生。

一年半过去了,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着。唯一值得一提的变化,是林曦逐渐发觉自己变得很受欢迎:常有小男生给她递纸条,约她一起上学放学。甚至连自己都不大记得的生日,也开始有很多并不熟的人记得了。林曦有些不胜其扰,跟周静抱怨。周静笑着讥诮她,“我的林大美女啊,你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漂亮啊?” 说得林曦脸颊绯红,生平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大概长得不赖。让林曦庆幸的是,裴光远依旧把她当哥们儿,这一点,让她在老友面前依旧轻松舒适。于是,画板报这种事,虽然有一堆小男生自告奋勇地给她帮忙,但她一直只“御用”裴光远,以至于平日里默默无闻的裴光远也逐渐有了校园知名度。

***

澳门回归,是初二上学期期末的大新闻,也成了学校指定的板报竞赛的主题。林曦平时画板报是自娱自乐,这次有了班级荣誉的压力,不免紧张起来。她的想法很简单:画出大三巴牌坊,抄写《七子之歌》,附上一段澳门简史。然而,要很写实地画出大三巴牌坊并不容易,与平时画的花花草草难度相差甚远。她为此反复练习,依旧不能满意。周五大扫除过后,她独自留在教室继续构图。这时,一只手拿着黑板擦,把黑板一隅她刚起的的草稿一点一点擦除。林曦头也不回,厉声道,

“裴光远,别捣乱。”

哪知对方毫不理睬,继续擦着黑板。虽然只是草稿,但林曦还想留一段时间,看看效果,“裴光远你还闹!没完了是吧?” 林曦提高了语调。然而,回头的一刹,她澄澈眼眸中刚刚拢起的凌厉瞬间消散,微蹙的眉宇也舒展开来。

“怎么,裴光远经常捣乱么?看我收拾他。”说完,擦黑板的人回头看了一眼笑得已然不支的裴光远——来人正是蒋孝祥。

“孝孝哥!你怎么来了?” 林曦惊喜,蒋孝祥通常周五很晚到家,几乎没有机会到学校里来找她。

“我来给你打打下手啊,你看,这个大三巴牌坊必须要画得大,撑满半块黑板,才容易辨识;而且最好用略带仰角的两点透视,显得威武。至于文字嘛,不用愁码不下,可以压在画上、用不同的颜色,或者干脆把画擦除一点让字通过。”蒋孝祥成竹在胸、滔滔不绝。

周静看不惯了:“蒋孝祥,你有意思么?刚回来就显摆。你不在的时候,你们班板报不都是小曦一个人做的么?哪次不是全年级最好?”  她故意把“你们班”那几个字说得很重。

“还有我!”裴光远弱弱地补充。

“哪儿都有你,你不捣乱就不错了。”周静讥诮到。裴光远吐吐舌头。

林曦反应过来,“小静,你说‘我们班’,什么意思啊?”

“喏,你自己问你孝孝哥。”周静出人意料地对林曦的口吻也有点硬,还故意把“孝孝哥”三个字咬得很重。

蒋孝祥眼看差不多了,忙对林曦说,“啊,是啊,从下周一起,我就又和你同班啦。”

林曦睁大了眼睛,“我没听错吧?”

“没错,我转学回来了……”蒋孝祥还没解释完来龙去脉,林曦就抱了上来,妹妹般地撒起娇来。伸出满是粉笔灰的手,在蒋孝祥身上不知是蹭还是拍打,娇嗔到,“好啊,蒋孝祥,就剩下我不知道是吧!”

“想给你个惊喜嘛。” 见妹妹开心,蒋孝祥也乐得合不拢嘴。

周静正好写完作业,用力垛了垛本子,“小曦、蒋孝祥,我先走了。” 今天的周静明显有些不快。裴光远赶紧也囫囵地把东西塞进书包,跟了上去,“唉,等等我啊。小曦、孝祥,周一见~”

“周一见~” 林曦和蒋孝祥齐声应到,但头也没回,专注地看着对方。林曦见蒋孝祥脸上有一道自己刚才蹭上去的粉笔痕,便用大拇指帮他抹去,没想到,大拇指刚才接触过更加浓艳的红色粉笔,于是蒋孝祥脸上又多了一抹腮红,林曦见状笑弯了腰。蒋孝祥伸手在黑板槽里蘸了一把粉笔灰,开始反击,两人在教室里追逐……

“好了好了孝孝哥,我投降……”,打闹了一阵,气喘吁吁的林曦和蒋孝祥坐在课桌上休息,开始重新审视这幅板报。林曦虽然嘴上仍不服气,但心想,蒋孝祥不愧是受过专业美术训练,眼光独到。于是两人按蒋孝祥的意思重新画过,忙碌到很晚,板报终于完成。

***

周一早上,班主任老桂领着蒋孝祥走进教室,见学生们都被新板报吸引,围拢在教室后部,就咳嗽了两声。待大家回到座位,老桂说:“来,我们欢迎新同学,蒋孝祥。你们当中应该有不少认识的,” 老桂转向蒋孝祥说,“希望你尽快融入班集体。” 老桂班上有三分之一曾经在附小时和蒋孝祥同班,其他人即便不同班,也大都认识。

接着,老桂的眼光在教室前排游走,面露难色——张晓涵给他打过招呼,拜托他给近视的蒋孝祥安排个靠前排的位置。然而前排坐着的也都是江大、省府的子弟们,若无同桌交恶的状况,着实不好调换。

“老师,我能和林曦坐么?” 蒋孝祥主动帮老师解围,“我从后面能看到黑板。” 老桂看了看坐在第六排的林曦,见她旁边的座位空着,欣然答应。台下他们的小学同学们窃窃私语,林曦面露赧色。

不久,林曦和蒋孝祥共同绘制的澳门回归主题板报,在校际评比中得奖。林曦为此获得的奖品是一本精美的相册。次年,这本相册,连同他们合作的板报的照片,被林曦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了蒋孝祥。再后来的十几年间,这本相册在两人间数次易主,最终又回到了林曦手上。

***

赶着国家“福利分房”政策的尾巴,林家和蒋家都换到了更大的房,仍都在菱湖园内。林曦每天仍和蒋孝祥一起上学。适逢五月梅雨季,两人每天出门时各带一把伞,但林曦那把直到雨季结束都一直没有用过。有了蒋孝祥的全天候陪伴,试图接近林曦的那些男生自觉地退避三舍:他们大多从小熟识蒋林二人,见到“正主”回来了,自然知趣。

转学回来的蒋孝祥指明要和林曦同班,虽然在周静的意料之中,但她仍有些怨怼——自己与蒋孝祥同桌六年,加上他的好兄弟裴光远,仍重不过天平另一端的林曦,周静早在心里骂过蒋孝祥“重色轻友”一百遍了。画板报那次她发的那点小脾气,蒋孝祥并没有在意,却未逃过心思细腻的林曦。林曦主动找周静示好,周静自知没有理由生林曦的气,对林曦也一如往常地亲昵。有一天,她俩独处时,周静终于忍不住了,

“小曦,你是不是喜欢蒋孝祥?”

林曦红了脸,嗔怪道,“小静……你说什么啊……” 说完,把耳朵堵起来,像是要逃避这个属于“早熟”范畴的话题。

“知道你听到了,告诉我嘛!”周静摇着林曦的肩膀,那意思,如果是好姐妹就说赶紧说实话。

“蒋……就是我哥哥……当然也喜欢……哎呀,也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林曦越解释越不清楚,自己被自己绕了进去。

“真的就是哥哥?”周静不依不饶。

林曦把已然埋在臂弯里的头,轻轻点了点,有点心虚。“小静,你干嘛跟我说这些啊?”

“因为……因为我喜欢蒋孝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我得确认一下,”周静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话和盘托出,“确认我没有在跟你抢,否则我也太吃亏了,林大美女!”周静也觉得氛围有点太严肃了,半开玩笑地补充了一句。

多年后的周静羞愧于自己挑起的这番对话:倒不是遗憾于自己的不矜持,而是觉得自己客观上欺负了林曦。自己如此逼问,又能指望她说什么呢?那时的林曦或许真的只是拿蒋孝祥当哥哥,或许与蒋情愫渐生而不自知,或许只是为了照顾自己的感受而说了违心的话。不论是哪一种,自己的莽撞都已把林曦逼到了心田一隅,乃至,于半年后,逼她出走白鹭洲。

当时的林曦很不自在,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强颜它事道,“小静,新一期《萌芽》出来了,我们去书店看看吧…… ”

这番对话之后,林曦守口如瓶,周静也并没有立即对蒋孝祥表明心意。四个人还是如常玩在一起,只是每当周静在场,林曦都格外注意地不跟蒋孝祥有亲昵的举动。

***

初三伊始,林曦、周静所在的两个“实验班”的老师开始利用周末时间开班,针对中考和竞赛内容进行训练,美其名曰“培优”,收取费用。大概是出于一种大考将至的群体性恐慌,素来主意很大的学生家长们居然都很配合,有的家长甚至动用人脉关系帮助老师联系授课场地,比如江州大学的教室。培优班的内容其实乏善可陈:与中考相关的部分,不过就是平时课堂内容的延续、增加了习题的难度。至于各科竞赛,本来就不是“课标”所要求的内容,由体制内的老师进行训练,其出发点、针对性、乃至专业程度都存疑。然而,由于是本班教师授课,若不去,就等于驳了老师的面子,于是即便有学生不愿意参加,也不得不顺从。加之以底子薄的学生的家长们的推波助澜,这样的课外班逐渐变成了全班学生都参加的集体行为。当然,深谙此道的老师们,打的是“纯自愿参加”的幌子。

个别老师已习惯于班上绝大多数学生都来上培优班,便把大量课堂内容转移至了课外。以至于平时课堂上出现这样的开场,“上周日,我们讲了因式分解的一些特殊技巧,现在我们来看这样一个题……” 说这话的是林曦班的数学老师,他明显已默认全班同学都去上了周日的培优。

林曦看了看老师写在黑板上的题,一时没有头绪,捅了捅蒋孝祥,低声问,“诶,什么技巧啊?我是不是没学过啊……” 林曦不喜欢上任何课外班:课余时间,她宁可画画或者自己挑选习题做,也不愿被人牵着鼻子走。林默存也很看不上老师们给本班学生有偿补课的行为,便顺从女儿的意思,没有给她报名。蒋孝祥虽然报了名,但不是每周都去。这周末蒋孝祥恰好去了,知道老师讲的是什么,便向林曦低声解释到:“你其实学过的,记不记得我们上周做的那个‘希望杯’的卷子,有一个题和这个差不多——先把这两项凑到一起……再这样……。”没等蒋孝祥讲完,林曦已然明白过来,“嗯,我想起来了。”

放学路上,四个小伙伴聊到此事。周静和蒋孝祥是各自班里历次大考的第一名,他俩都觉得自己从培优班获益甚微,而且周静是每次培优都不缺席,比蒋更有发言权。裴光远说:“我还以为只有我呢,原来你们这些成绩好的也不喜欢培优啊,找到组织了哈哈!”

“我觉得课外班本身没问题,但是我们自己的老师在外面开班,而学生几乎全是本班学生就有问题了。”周静说,“如果没问题,为什么他们不直接在本班教室上课呢?” 她继续归谬到。

“今天数学课的内容,老师明明可以在课堂上讲,而且我平常做题用到了的同样的方法,他们却要占用大家的课余时间。”林曦说。

“不光是时间的事:每门课一个人一学期交三百块,一个班六十人,就算有十个不去,那就是一万五——我妈半年的工资啊。”蒋孝祥愤愤不平。

“咱们去给学校反映吧,他们肯定违规了。”裴光远唯恐天下不乱。

“可‘他们’不就是学校么?咱班数学老师不就是教导主任么?校长怕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周静给他泼凉水。

“光远,不如我们去你爸那儿反应。省教委现在不正提倡‘减负’么?” 蒋孝祥认真起来。

“省省吧,他要是知道有培优班,肯定举双手双脚赞成,逼我去呢。” 裴光远忙不迭地制止。沉思片刻,他一拍脑袋:“我们不如写个告状信,直接放到我爸单位大领导的信箱里,我知道在哪儿。”

“好!那我们就斗胆一试,万一成了,也算激浊扬清、为民谋福了。”蒋孝祥。

“好啊好啊。”林曦不知怎地也来了兴致。蒋孝祥知道,他这个乖妹妹,骨子里多的是离经叛道,只是平常不表现出来。

几人一拍即合,只是裴光远突然耍起了英雄气概,执意要实名上书,这让两个女生有点担心,尤其是周静,怕被学校追究。蒋孝祥向裴光远私下提议:敢作敢当诚然不错,但毕竟是以小博大,得护女孩子们周全,如果一定要署名,不如就属他们两个男生的名字。裴光远觉得够爷们儿,欣然同意。当晚,一封洋洋洒洒千言的告状信写就,题为《逆流而动——江大附中老师群体性有偿补课,给学生“增负”》,由蒋孝祥执笔,陈述事实、辅以议论。最后落款,“初三年级:蒋孝祥、裴光远等多名学生”。

次日,四个人来到那时刚改称“教育厅”的原省教育委员会门口,目送裴光远进去。不一会儿,裴光远兴奋地跑了出来,说,“我溜进了厅长办公室,直接把信放到了他桌上,他想不看都难,这回有好戏看了!”

***

好戏果然是有了。只是,杀人一万,自损八千。

不出一周,培优班停了,老师只解释说是执行政策。四个小伙伴则了解到了更多的细节:江大附中的校长被教育厅约谈,包括教导主任在内的几位涉事老师被严肃批评。这些内幕细节都是在裴光远被他父亲毒打一顿时听说的。接着,另一个署名人,蒋孝祥,被打击报复:本已获得的“希望杯”数学邀请赛参赛资格,被数学老师临时撤消。被断了财路、挨了批评的数学老师,从此一百个看他不顺眼。可见,教育厅在处理这件事时,并没有保护检举人;亦或者,裴光远的父亲在这件事里起到了不好的作用。这些,就不得而知了。

事件至此,似乎告一段落。小伙伴们达到了目的、付出了代价。裴光远受了皮肉之苦,并被父亲严密监控,却难掩内心的喜悦:平日里稀松平常的他从没想过能成为一个轰动校园的事件的主角,以至于后来的他常常谈论起此事,乐此不彼。

出人意料的是,事件并未就此完结——再次向学校发难的,是老师们心目中的乖乖女,林曦。自从蒋孝祥的参赛资格被数学老师强行撸掉之后,他们班唯一参加“希望杯”的选手就是林曦了。林曦在赛场上完成了一份几近完美的答卷之后,往姓名栏里填了三个字——蒋孝祥——只为他鸣不平……

喜报传来,学校宣传部门不假思索地把红榜贴在校门口橱窗里:

“捷报:在第十届‘希望杯’数学邀请赛上,我校多位同学获奖:
初一年级:……
初二年级:……
初三年级:一等奖:蒋孝祥、……;二等奖:周静、……;三等奖:……”

根本没有参赛的蒋孝祥神奇获奖了!——此新闻迅速在全校沸腾开来。蒋孝祥瞪了一眼旁边的林曦,她仿佛恶作剧得逞般地笑成了一朵花。蒋又气又乐,捏着她的脸蛋说:“就知道是你干的!说你什么好啊!这希望杯一等奖中考可以加二十分呢!……”

“我才不在乎什么加分呢!这下我们又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林曦毫不在乎,觉得自己本该仗义如此。

林曦此举,意在向学校挑明,在一同告状的“蒋孝祥、裴光远等多名学生”里,除了全校成绩最好却未能参赛的蒋孝祥,还有我林大小姐 ——在那落款中的“等多名学生”里,有的是我林曦这样的各科成绩优秀,但就是瞧不上你们的好学生。

学校和竞赛组委会沟通后,判定“蒋孝祥”的成绩无效,取消了其一等奖。然学校的脸和那些不在课堂上尽本分的老师们的脸,已然被打得啪啪响——全校成绩最优的几个学生,竟都参与了教育厅告状事件,竟都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培优无用——这样的“模范带头”作用,恐怕比上面的行政命令更能阻止他们走穴创收吧。

周静见林曦如此率性地为蒋孝祥出头,佩服之余,自知做不到,便把自己对蒋孝祥的那一点心思藏得更深了。

***

中考结束,即便没有竞赛加分,蒋林周三人的分数也都足够好,可在外语学校、师大附中间挑选。当然,留在家门口的江大附中高中部也是不错的选择。最轻松的是裴光远,他没有什么好想的,反正分数也够不上另两所,便迅速填了江大附中,早早地交了志愿表逍遥去了。另三人填起志愿来则麻烦得多。

此时的林曦,已正儿八经地学起了绘画,于是想学文科,以为绘画留出充裕的时间。基于此考虑,白鹭洲上的外国语学校就是首选。然而,除了父亲之外,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她应该读理科,因为数学成绩拔尖的女生凤毛麟角,数学好而弃理从文实在可惜。干妈张晓涵为此正和亲爹林默存争得面红耳赤。当然,即便读理科,外语学校也是不错的选择,但张晓涵的论点是,不论最终是去外语学校还是师大附中,都不能以兴趣爱好为出发点,而要弄清自己的智力结构适合学什么,如果偏废了主科,而兴趣爱好又不能有很高修为,则悔之晚矣。林曦明白张晓涵的逻辑,却忍不住弱弱地问了一句:“干妈,孝孝哥去哪儿?”

闻此言,刚被林默存那“随女儿便”的理论惹毛了的张晓涵做了一个很夸张的姿势,表示不可理喻:“你们都怎么回事啊?我来之前,孝孝刚问过我你去哪儿。女儿啊,报志愿关系的是自己的前途!再亲的人也不能帮你上学啊……”  林曦默不作声,心里明白张晓涵说的对,她是真把自己当女儿才如此着急上火。

电话响了,蒋孝祥拿起听筒。

“蒋孝祥,你准备报哪个学校?” 是周静的声音。

“我想去师大附中,但还在等小曦定下来。” 蒋孝祥倒是实在。“你呢?”

周静沉默半晌,“我还没想好呢,基本上在咱们学校高中部和师大附中之间犹豫。我爸妈不想让我住校,但我吧,有点想去师大附中,不想老在家门口上学。”

周静本来想对蒋孝祥说:“我想和你去同一个学校。”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不失矜持的表白了。她猜到蒋应是想去师大附中的,自己也是一半一半地犹豫,如果蒋决定去,她便也能给自己一个充足的理由。而蒋的一句“等小曦定下来”,让她硬生生把这到了口边的话吞了回去:自己巴巴地等着他的决定,而他却等着林曦。

“那小曦在犹豫什么啊?”周静问。

“她好像想学文,去外语学校。”

“那如果她去外语学校,你也去吗?”周静追问。

“我不知道,可能会吧。” 蒋孝祥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主,毕竟,择校这件事上,张晓涵意见很大。或许和她年轻时一段不愉快的经历有关,她对外国语学校似乎有些偏见,觉得那里面是一堆“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我知道了。” 周静已然无心继续这段对话,挂断了电话。然后,她果断地在志愿表上填了:江州大学附属高中。

直到提交志愿的头一晚,林蒋二人还在纠结着。最后的结果颇有趣:蒋猜林曦要去白鹭洲,故临时起意也想填外语学校,无奈没能拗过张晓涵,填了师大附中;林曦也猜蒋要去师大附中,已准备把志愿从外语学校改成师大附中,但突然被情报落后的裴光远告知,周静要和蒋一起去师大附中,心中顿生怨念,便赌气地保留了原志愿。近在咫尺的林蒋二人竟然从未互相直面求证,而是相互猜着做了决定。多年之后,他俩回首往事,唏嘘不已,却仍未能摆脱互相猜疑试探的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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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怒火青春  第二节 樱园小径话斜阳

之前内容:

引子

第一章 林家女孩  第一节 江大的黄金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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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林家女孩  第二节 谁都不准欺负她(他)

到了学龄,院子里这一茬孩子都进入了江大附小。蒋孝祥和林曦在同一个班。林曦的同桌叫裴光远,蒋孝祥的同桌叫周静。江州大学地处行政中心,又毗邻数所高校,所以江大附小也汇聚了一些所谓的“官二代”和“学二代”。周静的父亲,是与江大一湖之隔的江州医科大学的副校长,也是江州医科大学附属菱湖医院的心胸外科主任。裴光远家更显赫些,裴爷爷是老革命,副省级的离休干部。裴的父母在省教育委员会工作。裴上小学后,父母被调往北京,在国家教委工作。裴家住在菱湖畔的茶港,毗邻蒋孝祥和林曦所在的菱湖园。那时的江州,如果听说谁家住在茶港,不用问,家里定有老革命或者省里的大干部。

在这种环境下,江州大学一隅的附小、附中,成了某种意义上的“贵族”学校。然而这也给办学带来了困难。比如,当遇到调皮捣蛋的学生,老师若要请家长,就得掂量掂量了,因为动辄需要面对大学教授或政府直属机关的干部。

裴光远是个调皮捣蛋的典型:上课做小动作,下课捉弄同学。当然,他也不会太出格,顶多也就是在笔袋里放小动物,或是在女生背后贴纸条。同桌林曦首当其冲。然而“放养”长大的林曦,根本不惧他的那些小把戏;几个回合之后,反而和裴光远混熟了。在她看来,身旁坐的就是一只多动贪玩的猴子;而在他看来,林曦根本就不是女生。

周静是那种从小就被养得很精致的女孩儿:扎最漂亮的发带,穿最公主的衣服,背最可爱的书包,连笔袋也是“水冰月”纪念款。她引领着班里女生的娱乐时尚:编胶丝,养蚕,踢毽子。同桌蒋孝祥哪里见过这些,很快就被这些“闺阁”娱乐活动吸引,成了“时尚小魔女”周静的忠实拥趸……

蒋孝祥和林曦每天一起上下学,久之,两个小伙伴变成了四个:蒋孝祥和裴光远混成了兄弟,林曦和周静处成了闺蜜。

***

周静的生日正在儿童节,她满十岁这年,周父租下了菱湖宾馆的宴会厅,请来了乐队和摄影师,邀请全班同学参加周静的生日宴。有趣的是,来宾中,小孩儿和家长一半一半。来的大人们,或是医科大的教职工,或是菱湖医院的医生,趁着这个机会给副校长暨外科主任家里送礼。

林曦、蒋孝祥和裴光远很惊讶怎么有这么多不认识的大人来给周静过生日,于是自顾自地吃着东西。直到生日宴快要结束时,才有机会和周静说上话。摄影师给周静一家三口拍照。看着周静和父母左拥右抱,林曦默默低下了头。她虽然对过生日看得很淡,但她记忆中,却完全没有和父母一起过的生日。逐渐懂事的她,意识到母亲并非在美国出差,而是再也不会回来了,虽习以为常,但难免落寞。蒋孝祥看到林曦不开心:“小曦,你生日也快到了吧,想要什么礼物?” 林曦抿着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小曦,一起来吧。”周静心细,看到了林曦眼眉低垂,就招呼大家一起合影。林曦怏怏起身,周静热络地搂着她,蒋孝祥和裴光远分立左右,好似左右护法,快门定格的瞬间,林曦方才挤出一丝笑容。

***

学校里总有一帮人,喜欢嚼别人的舌根,或拿别人的与众不同取乐。最近的课间操时间,四个小伙伴发现有个别同学对他们指指戳戳,还听到些“她没有妈妈”的议论,显然是针对林曦的。想必是有好事者在背后议论,将林曦家事公开。伙伴们愤愤不平,但也做不了什么,只得每次听到议论,就拽着林曦避开。

这天,学习委员蒋孝祥照例送作业本给老师。走近办公室的时候,听到班主任何老师在和几个老师聊天,“你们晓得不?她妈妈跟外国人跑了……她爸爸,大教授啊,还一直单身呐……” 蒋孝祥顿时明白了,这个新来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想必就是这闲言碎语的源头。他踹门进去,这帮老师依旧八卦着林曦的家事,毫不避讳,更有人半开玩笑地要张罗给林曦介绍后妈。他一个小孩儿的出现,全然被当作空气一样,丝毫没有影响她们的兴味。蒋孝祥顿时对这群平日里人模狗样的老师充满了厌恶,重重地把本子摔在桌子上,“你们这么背后议论人不好吧!?”

“蒋孝祥!怎么跟老师说话呢?”班主任厉声喝道。旁边看热闹的老师也嘀咕:“这伢好厉害啊,人小鬼大……” 江州方言,把小孩儿叫做“伢”。

“你爸妈没教过你么?‘人前莫说人’没听过么?”蒋孝祥毫不畏惧,装起大人的样子说话。不知从几时起,蒋孝祥说起挖苦人的话来,能一反其憨厚的常态,让人大跌眼镜。这位班主任,就吃了一大惊,心想,眼前这个小孩儿,哪里还有一丁点像她平常呼来喝去的学习委员。蒋孝祥说完往外走,被缓过神来的班主任用力拽了回来:

“蒋孝祥,你先不要去上课了!就在这里反省一下,该怎么跟老师讲话。什么时候反省好了,什么时候回去上课。”

“报告老师,我不用反省。你要是不满意可以请家长啊。”蒋孝祥自恃有理,理直气壮。他知道自己父母不但不会怪他,还会让这老师吃不了兜着走。老师气急败坏,但自知理亏不敢把事情扩大。正在僵持,上课铃突然响了,蒋孝祥趁其不备,溜回教室。

虽然当时无法治住蒋孝祥,但这个锱铢必较的何老师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不动声色地给蒋孝祥穿了不少小鞋:先撤掉了他的学习委员,再屡在其语文作业本上批“重做”,甚至在学期末的思想品德考评里给他写了“良好”,让他无缘三好学生。小伙伴们很快注意到了蒋孝祥的动辄得咎,问他怎么得罪老师了,他就是不说。

然而真相很快浮出水面——连班主任自己也没想到,她精挑细选的新学习委员,周静,居然是蒋孝祥、林曦最要好的朋友。她选周静的动机很简单:让周静当学习委员,是结交医科大学副校长的好机会。在这个权贵子弟密集的小学里,很多老师接手一个班级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学生的档案仔细看一遍,然后布置一篇“我的爸爸”、“我的妈妈”之类的作文,以迅速锁定自己巴结的对象。这天,送作业本的周静,也在办公室门口听到了老师们的对话。一个稍年长的老师对班主任说:“小何啊,你给你们班那个戴眼镜的小男伢思想品德打‘良好’,是不是有点过头了。我看这个伢平常表现还不错啊。”

班主任答:“你不晓得,他上次来给我送作业本,我们几个正在讲我班上那个没有妈的小姑娘;这个伢听到了,就蛮不乐意,把本子一摔,还跟我顶嘴。这样的伢,欠管教,跟大人讲话一点礼貌都没有,必须要让他学会服从……” 旁边一个年轻女老师说,“要我说,这个伢是不是喜欢那个小姑娘,……” 说完很放荡地笑了起来。几个老师也很无聊地笑了起来。

周静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她很机智地没有推门进去,把本子抱回了教室,然后把林曦、裴光远叫到自己身边,低声说:“蒋孝祥的事儿弄清楚了。小曦,你肯定想不到,那些议论你家的话,是从何老师嘴里传出来的,蒋孝祥送作业本的时候听到,气不过,就跟她顶起来了……”

“何老师真恶心,平常就看她不爽,”裴光远替林曦、蒋孝祥打抱不平,“蒋孝祥够意思哈!”

林曦默不作声。

“嘿,你们仨干嘛呢,有什么好事不带我?” 蒋孝祥拍了拍周静的肩膀。只见周静和裴光远都转向他,用很夸张的表情说,“蒋孝祥,你牛!” 蒋孝祥愣在那儿,不明就里;裴光远给他解释了一遍,他才明白,摸摸头道,“嗨,我也没想到嘛,谁知道老师里面也有坏人啊?……”

放学路上,林曦扯了扯蒋孝祥的衣角,“孝孝哥,谢谢你。”

“嗨,没事儿。谁都不准欺负你,老师也不行。”

后来,张晓涵知道了这件事,很激烈地向学校投诉何老师。何老师禁不住压力,离开了蒋孝祥他们班。在以后的家长会上,蒋正则夫妇多次替林默存去,蒋正则坐孝孝的位子,张晓涵坐林曦的位子。关于林曦没有母亲的传闻,于是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件小事还有一个涟漪:少女周静,从此成了蒋孝祥的迷妹,她觉得蒋孝祥成绩又好、又不怕老师的,简直太帅了!

***

茶港附近,不光有江大附小,还有一所中学,菱湖中学。菱湖中学生源质量参差不齐,有些“匪气”很重的中学生,他们不好好上课,经常在附近闲逛,出入游戏厅,在副食品小摊上顺东西。附小的学生身上往往带着些零用钱,成了这些问题少年理想的“狩猎”对象。派出所把不良少年抢夺小学生财物的行为称为“擂肥”。

小学的最后一个学期,江大附小组织去白鹭洲春游,自愿报名,收取租用大巴车的费用,一人十块,由班长收齐后交给老师。此时的班长,正是蒋孝祥。全班近50人,难以一天内收齐,蒋孝祥于是拿着公款上下学,很没有经验地把钱装在透明塑料袋里,拎在手上。这天刚出学校门不久,同行的林曦、周静被校门口卖小鸭的小摊吸引,裴光远去食品摊上买卤藕,蒋孝祥落了单,漫不经心地往前踱步,等伙伴们跟上来。他很快被几个中学生盯上,逼到了一个人少的角落。

蒋孝祥想跑,被带头大哥一把扯住;扭打之中,眼镜脱落,摔在地上。中度近视的蒋孝祥一时行动受阻,一手拿着钱口袋,一手试图捡眼镜,却被两个小混混架了起来,摔到墙角。

林曦、周静、裴光远买完东西,一时没见到蒋孝祥,分头寻找。很快,林曦远远看到小路上,有几个穿着时髦的中学生对着墙角又踢又踹。她不由分说冲了过去,用书包拼命抽打那两个把蒋孝祥逼在墙角的混混,同时大声呼唤周静和裴光远。他们闻声而来,裴也想冲过去,被周静拉住,说,“傻呀!赶紧去找学校门卫啊。” 小混混们见有人注意,稍有退却。林曦冲入圈内,扶起蒋孝祥,试图捡起他的眼镜。这时,抢钱未遂的带头大哥气急败坏地一脚踩在她手上,隔着她的手踩破了镜片……还好裴光远及时带着两个门卫赶来,小混混们作鸟兽散。蒋孝祥和林曦相互搀着,站了起来,血从林曦手上滴了下来。裴光远一见血,晕了过去……

这起恶性“擂肥”事件后,学校取缔了周边的小摊,公安机关进驻菱湖中学,在江大附小门口不远设了派出所。张晓涵再也不敢大意,不论工作多忙,都来接送两个孩子。可惜,林曦手掌上,永远地留下了一道疤……  多年之后,蒋孝祥心疼地摸着这道疤,对林曦说,“你当时傻不傻呀,人家裴光远都知道跑去找人,就你勇敢哈。”

林曦笑笑,“那当然!谁都不准欺负你,只有我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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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怒火青春  第一节 好孩子们的反抗

莽莽天涯路,
此经年,登临每是,楚云吴雨。
总角闲情抛置久,
十载鱼沉雁驻;
惟夜半,凭栏遥顾。
欸乃声声又何妨,万里闻笛山房风煦。
人易老,酒无趣。

秋来羁旅难相聚,
借银河,玉盘照汝,锦袍金缕。
卿相白衣佳人伴,
执手长如初遇,
天地阔,比翼云翥。
唯可惜他年胜日,珞珈山麓再无霓羽。
花有意,应相妒。

一水
2017 耶路撒冷

 

(题记:这是2016年夏我应约投稿的一篇征文,后来可能没有被采纳,故个人以为可以作为个人的杂文录于此。若有关部门认为不恰当,请联系删除。)

“80后”、“独生子女”、“中产二代”、“官二代”、“知识分子二代”,我们这一代人时常被贴上许多标签。冷静思之,这些标签索然无味: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我们这一代人已然成长起来,正成为国家的中流砥柱,并且成长之路也远非可以标签化、类型化。国家的快速发展,让社会难免浮躁,而我们作为典型的理工科博士,可能是这一代人当中比较“老实”的──当小学老师俗套地问我们“理想是什么”时,我们的回答“科学家”却是懵懂而真诚的。从来也没有多想,没有多问,我们的成长稀松平常──国家富强,资讯发达,机会平等,使得生逢其时的人们,只要从小恪守本分、按着师长教导我们的好学生所该有的样子,一眨眼功夫,便成了欣欣然忙碌在科研一线的科学家。回想过去求学的十年,如果让我们来给我们所经历的中国的高等教育也贴两个标签,那么一定是“扩招”和“留学”了。

高校大规模扩招,自1999年始,至2013年完成其历史使命。在此期间,全国普通高校招生规模从约160万增至近700万,录取率由三成增至近八成,高速的扩招触发了高校的大规模合并。2006年,我们在湖北武汉参加高考,时值高校扩招方兴未艾,又适逢高考以外的诸多录取形式启动伊始:50余所重点院校以总招生计划的5%自主招生,香港高校也开始在大陆自主招生。我们参与其中,但最终我们在传统的录取体制内选择了以自然科学基础理科见长的南京大学。初到南大,我们发现,尽管南京大学在扩招浪潮中坚持了相对较小的办学规模,但也难免独善其身──由于鼓楼校区负荷已满,南大的本科教学主要在偏远的浦口校区展开。该校区交通不便、基建落后,客观上减少了学生与教授接触的机会。所幸,我们相继进入了南大的通识教育试点基地,“基础学科强化部”,在此,我们得到了相对较多的与名师交流的机会以及相对充分的基础夯实:苏维宜先生为时两年的数学课,以及鞠国兴、肖明文老师的理论力学和统计力学等,让我们受益匪浅,得以在浦口简朴的校舍中过得忙碌而充实。

依托诸多强势基础学科开设特训部门其实并非南大独有,类似的尝试比如清华的基础科学班、北大的元培计划班、浙大竺可桢学院、川大吴玉章学院等。这些尝试往往可解读为:在扩招的大背景下,高校除了应国家经济方面的需求而大批量培养应用型人才以外,亦集中资源对有志于从事基础科学研究的学生进行的小范围的强化训练。以南大“强化部”为例,在两年的通识教育之后,部分学生选择数理方向,另一选择化生方向,再一年的以后,进一步细分为数、理、天、地、生、化等,随相应专业学习专业课。我们分别选择了数理和化生方向,进而选择了天体物理和物理化学,自那时起,大致确定了我们博士研究的大方向。近年来,暴风骤雨过后,人们冷静下来评判高校扩招的得失,褒贬不一。褒贬双方经常纠缠于一些问题:“985院校的任务是培养普通劳动者还是创新型人才”、“高校扩招是否导致了大学生就业难”等等。这些问题,恰如给我们这一代人贴标签一样,猛一眼看上去切中时弊,实则往往流于给我国高等教育和高校贴标签。正如我们这一代人的成长是多元化的一样,大学的发展也是多元化的──既有浙大、武大这样的兼容并蓄的大型综合性大学,也不乏南大、复旦这样的集约化办学的文理见长的学校。即便在一所高校内部,教育模式也是多元化的,正如南大的强化部、北大的元培班等,这些试点学院的培养对象,大约可以说类似于扩招前的整个理学院的培养对象,也即基础科学学者。当然,对高校扩招的总结中不乏理性的思考,比如,我国是否可以向德国学习,在高等教育中引入大比重的职业教育,从而优化研究型大学的资源配置,专注于科研人才的培养。

进入南大后不久,我们萌生了留学的想法。一方面,南京大学强化部和理科诸院系都有留学的传统,其中的佼佼者已成为业界知名的学者,他们的留学经历似乎是其学问登堂入室的共性和关键,榜样的力量于是使我们心向往之。另一方面,网络的发达使得申请境外学校简单化、透明化、程式化,使得留学与就业、保研、考研一样,成为毕业生们普遍的选择。经济方面,由于博士项目普遍设有全额奖学金,留学对于我们的家庭来说亦不会造成经济负担。同时,我们也获悉,国家留学基金委(CSC)设有博士研究生资助项目,这为有志于进入世界一流大学的青年学子提供了强悍的经济后盾。2010年夏,我们赴美求学。由于有校方的全额奖学金支持,我们并没有申请公费留学,但我们注意到,身边许多优秀的中国学者,尤其是生物专业的同学们,获得了CSC的资助,他/她们取得的成就得益于国家的支持。在我们的父母上大学的时代,西方的各项标准化考试尚未在中国普及,理科学生赴美留学的主要渠道是李政道先生私人倡导的CUSPEA考试。该项目在79至89十年间促成900名中国学子赴美留学;而今在CSC的支持下,每年就有逾8000名博士生公派留学或联合培养。这样的效率,离不开强大的财政支持,反应了国家人才强国的决心。

我们对CSC的印象源自2008年,当时我获得了美国国际教育协会(IIE)和高盛基金会颁发的高盛奖学金:该奖项的选拔工作即是由IIE委托CSC进行的。该项目让我第一次与其它国家、地区的优秀本科生接触,初步了解了世界各地不同专业的青年的职业规划。多年后,我们获得由CSC评审、颁发的“国家优秀自费留学生奖学金”,让我们感到自己的科研付出和成果收到了国家的肯定与鼓励。显然,CSC作用,不仅限于资助公派留学生,亦包括促进中国与各国人民的相互了解与文化交流,以及关怀和鼓励学有所成的自费留学人员。

说回留学。“留学”一词,本意指出国接受教育。而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国人将“留学”与“深造”这两个词连在一起用,久之,这两个词被不恰当地联系起来,言外之义仿佛是境外的科教资源优于国内。近年来,当我们视野打开,在世界各地参加各种学术会议,遇到许多我国本土培养的优秀学者,我们越发认识到:“深造”未必要“留学”,尤其在中国的高等教育迅速发展的今天,国内的诸多高校的一大批学科已然赶上或接近世界一流水平,国内高校与国外顶级研究机构的人才流动也开始变得双向起来。以我们的本专业为例,北京大学科维里天文与天体物理研究所和清华大学天体物理中心近年来聘用了多位来自加州大学、卡内基天文台、麻省大学等一流天文专业院所的终身教授;北京大学化学系亦长足发展,被看重同行评议的QS和Times Higher等评价机构评为专业排名世界前20,与耶鲁大学、哥伦比亚大学不相上下。在这个新的局面下,留学,不再是单边的人才输出,而更多地成为了常态的国际间人才互通。西方发达国家科研实力的优势相对弱化,人才的流通更大程度上取决于对某个导师或者某个科研团队的选择,以及对文化环境的个人喜好。国内科研水平的长足进步,与大量留学归国人员的贡献密不可分,许多本土培养的优秀博士师出早年间CSC公派留学的学者。

留学博士的经历因人而异,但有一些共性的体验或许值得分享,不妨简单谈两点。首先,我们发现,我们的导师都十分强调科学写作的质量:实验或理论计算得到结果之后,撰写论文及修改论文时间往往不短于研究本身所花的时间。高品质的写作往往伴随着对实验结果的反复斟酌,以及对文章的起承转合的反复梳理。因行文时遇到意群推进的阻力而触发新一轮的实验的情形屡见不鲜。这样的高标准的写作,在我们开始博士论文研究的早期曾不以为然,甚至觉得有碍于科学本身的快速推进,然而经年之后,我们却发现这是极为科学、有效的策略。一方面,好的工作,须辅以强的逻辑性,以便让同行迅速抓住重点;另一方面,完善论文的过程亦是试图彻底理解自己得到的实验结果的过程,往往有助于找到疑点,触发灵感。

第二,我们认为坊间盛传的“中国学生数理基础比欧美学生扎实”之说可以休矣。诚然,这个说法在基础教育阶段适用,在美国常春藤诸校的本科生中或许仍然适用,然而研究生教育的强选择性使得有志于从事科研的欧美学生,尤其是欧洲学生,在数理基础方面毫不逊色。中国学生的整体理论水平良莠不齐,只有其中较好者能与欧美学生比肩,而科研的兴趣又往往不及后者。究其原因,一方面来自两种选择效应的剪刀差:选择博士项目的美国学生普遍热爱所学的专业,其在本科乃至基础教育阶段就注重为专业相关的课程夯实基础,而中国留学生有一定数量并不热爱自己专业,而是以留学为跳板,以在西方国家谋生为目标,因此客观上放松了对专业基础的要求。另一方面,我国高校本科阶段一些做法值得商榷,比如多所研究型大学在理工科院系大量开设通识教育课程。该做法严重压缩了基础课、核心课的课时。以我们的亲身经历及对兄弟院校的了解而言,物理系“四大力学”总课时数竟普遍少于英语课或通识课的总课时数!课时压缩带来的授课方式和授课节奏的“动作变形”,大学物理竟不注重演示实验和公式推演,反而以让学生无法笔记的速度播放多媒体课件。与之对比,我曾看到我的一位克罗地亚萨格勒布大学的同学的本科课表,其长达整学年、一周四课时的量子力学等课程,让我汗颜。另外,我国高校近年来让大量低年级本科生接触“早期科研”,此法初衷虽好,但难免好高骛远。尤其将“早期科研”纳入奖学金、升学机会的评价体系,客观上使得许多并非学有余力的本科生忽视基础夯实,过早追求进实验室或发表论文。所幸,中国学生基数大,总有能人能在浮躁的环境下抓住重点,致力于提高自己的核心竞争力。我们深感,如果我们的本科四年,有更多课程有苏维宜先生这样的大师长期把关,如果鞠国兴、肖明文先生能有更充裕的课时传道授业,那么我们这些喜欢学习、热爱科学的学生们走出国门之后,定能更有自信,游刃有余,将更多的时间直接投入到专业积累上。

我们的经历,聊称其为故事,也只是平凡的故事,如果这其中有任何的卓越之处,或许也可大部分归因于我们没从未过多地质疑我们所接受的教育,和我们所处的时代,以及我们顺势而为所做的一点个人的努力。我们有幸遇上一个伟大的时代,自知须发挥自己的能量,为国家的科技进步、文化复兴贡献微薄之力。我们也衷心希望,我国的高等教育在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让热爱科学、热爱祖国的学子们的成长更加有效率。

一水 2016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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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林家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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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江大的黄金时代

冬至,适逢大雪,江州大学菱湖园银装素裹。教工宿舍里,蒋正则靠在堂椅上,边读着文章边在稿纸上写写划划。妻子张晓涵从外面走进来,卸下鼓囊囊的买菜口袋,掸掸身上的雪,跺跺脚,喘着气说,

“正则,快来帮忙啊。孝孝,去隔壁把你林叔叔和林妹妹叫来,一起包饺子了。”

她又对着屋里喊到。蒋正则是江州大学物理系的副教授,和化学系的讲师张晓涵育有一子,蒋孝祥,小名孝孝,快要上小学了。江州是个传统气息浓厚的城市,民间讲究颇多,冬至吃饺子自是不能含糊。蒋正则见妻子唤他,放下手头的工作,慵懒地向厨房走去。孝孝性格随父亲,好静不好动,如果没有人陪他玩,他可以对着一堆白纸,开开心心地玩一下午,把它们叠成各式各样的小船和各种配重的纸飞机。张晓涵因为儿子过于安静,一度以为他有自闭症,还为此咨询过医生。蒋正则则不以为然,他总对张晓涵说:“你呀,神经质,你是没见过我小的时候,比他还闷,一颗弹珠能玩一天,自己能跟自己下棋。” 每说到此处,张晓涵都白丈夫一眼,说他不关心孩子。直到孝孝大一点了,和院子里的孩子们相处融洽,张晓涵才略微放心。不过她只要一有时间就带孝孝去户外活动,怕他像他爸爸一样,盯近处的东西久了落下高度视眼。邻居林老师家里的小姑娘,林曦,最和孝孝最玩得来——对于童年的孝孝来说,世间娱乐不过有三:一是和院子里的其它小孩儿一起挖蚯蚓丢进蚂蚁窝里;二是在家里折纸或下棋;三是和林曦一起拣好看的银杏叶做标本;此三者,一远不如二,二又略不如三。正因如此,生怕儿子自闭的张晓涵,对林曦这个小姑娘格外喜欢,一有机会就让她和孝孝一起玩。听到妈妈叫他,孝孝忙不迭地跑了出去,他并不知道屋外大雪已积了两寸,足以打雪仗堆雪人了,他很开心,只因为林妹妹又要来了。

“林妹妹”,这个后来跟了林曦一辈子的绰号,其实是蒋妈妈最先叫出来的。因为林曦这个孩子明眸皓齿,长相讨喜,更因为林曦的遭遇。林曦四岁以后就没见过亲生母亲。林曦的爸爸,林默存,是从浦阳大学被刘校长挖到江州大学来的青年学者,中文系的顶梁柱之一。来到江州后不久,林默存遇到了林曦的妈妈,附近舞蹈学院的教师,也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两人迅速相恋结婚,婚后翌年诞下林曦。林默存和蒋正则性格上差不多,好静不好动,虽一文一理,但志趣相投。林曦的母亲性格活泼,对林默存的专业,一直颇有成见,觉得书卷气太重,不食人间烟火。事实上,当年的她追求者众多,选择嫁给江州大学的教授,对她来说,某种程度上是满足一种虚荣。当她住进菱湖园宿舍之后,才发现:原来名牌大学教授,就住在这么局促破旧的小宿舍里。时间久了,生活习惯乃至价值观的差异让两个人越走越远,但林默存还是尽量在物质生活上满足妻子,并承诺,等系里一有指标,就换个大点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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菱湖园教工宿舍,有一个那个年代很常见的浪漫的名字——“鸳鸯楼”。意思是,楼里住着的多是新婚不久的“鸳鸯”,或是有可能成为“鸳鸯”的单身男女。然而,不是每一对鸳鸯都一起走到最后。那年林曦三岁,林母在一次演出时,遇到了一个美国青年。这个美国青年很直接地在演出后对她表达爱慕。那个年代的江州人哪里见过多少美国帅哥,不多时,林母就被他的爱情攻势弄得晕头转向,随即向林默存提出离婚。林默存还爱着妻子,又因为女儿还小,苦苦央求妻子留下,没想到林曦的妈妈态度决绝。离婚后不久后,她就跟了那个美国人回了新泽西。她甚至还主动放弃了林曦的监护权,从出轨到离婚再到移民,总共不超过三个月。那段时间,林默存像懵了一样,他只记得,妻子干净利落地离开了自己,离开了江州,匪夷所思地没有任何眷恋。林默存为此深受打击,他爱妻子,更担心女儿。他对林曦说,妈妈去国外出差,要很久才能回来。小林曦虽然也想妈妈,但毕竟年纪太小,几番哭闹之后,居然相信了,并且逐渐习惯了妈妈不在身边。

鸳鸯楼里根本谈不上什么隐私,蒋正则和张晓涵虽然不嚼舌头,但也知道怎么回事。他们同情林默存,为他的遇人不淑感到不值,更疼惜幼年失去母爱的林曦。每听到林曦因为想妈妈在屋里哭闹,张晓涵都很不好受。本就多愁善感的她,越发地对林曦好:逢年过节,只要蒋孝祥有的,她都不忘给林曦也准备一份。“林妹妹”,正是母爱爆棚的张晓涵,对林曦的昵称。

狭小破旧的鸳鸯楼,却见证了江州大学的黄金年代。当此时,江州大学在刘校长的领导下,领全国风气之先,聘用了一大批年轻有为的教师。80年代的知识分子,理想崇高,并不在意江大的待遇,纷纷来到此地。这些青年才俊大多聚居在江大一隅的菱湖园里,一时间,这个小园子像极了许多年前的朗润大学南园。林家就在蒋家旁边,妻子的离开,让林默存寄情学术。当此时,他正和中文系、历史系的同事们一起,开始做一项野心勃勃的课题——汇编从先秦至晚清的古籍文献中的注释材料。很多年以后,林曦上大学前夕,林默存和同事们才终于完成了这部训诂学巨著。涵芬书局出版了这部书,林默存也一举成名。

江大的物理系和数学系继承了国立江州大学的衣钵,实力强劲。80年代中后期,物理系的固体物理、材料科学开始在国内名列前茅,数学系的偏微和动力系统研究在全国数一数二。蒋正则这个时候,受聘于物理系,做的是理论力学方面的研究,并和数学系的齐先生有着密切的合作。后来的蒋正则,没有在学术上取得林那样卓越的成就,但他基础扎实,在教书育人方面得心应手。只是他很遗憾,他的弟子们,很少在改革的浪潮中坚持留在学术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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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存跟着三步并作两步的小林曦和小孝孝,踱进了蒋家。他跟蒋正则和张晓涵打了招呼,坐下,看到热气腾腾的饺子锅,文诌诌地拽了句:

“冷中温,穷时达,信然哉。”

蒋正则听出了林默存凄凉的心境和对自己一家惦记着他父女俩的感激,于是指着桌上刚包得的饺子说,

“有才何须多开口,万般滋味肚中藏。”

张晓涵看不惯林默存离婚后对生活的疏离,她尤其觉得“信然哉”十分刺耳,觉得林默存就算对生活冷淡,也不应该在林曦面前流露自己的消沉。她没好气的说:

“老林,我们可只是心疼干闺女啊,你来可是沾了小曦的光。赶紧过来帮忙”

张晓涵毫不客气。在张晓涵的命令下,林默存开始包饺子,两个孩子也洗过手,爬上沙发,帮起忙来。蒋孝祥以前就跟妈妈学过包饺子:他舀了不多不少的馅料放在饺子皮中,在饺子皮边上点上水,对折,然后一点一点地捏出花边,有模有样。他一直觉得包饺子像折纸,很有乐趣。旁边的林曦看着羡慕,

“孝孝哥,我也要包。”

蒋孝祥捻起一张饺子皮,轻轻放在林曦手上,

“来,我教你。”

说着,他把小勺子递给林曦。只见林曦一勺下去,舀了满满一勺子馅儿。蒋孝祥见架势不对,忙说,“多了多了,小曦太多了。” 说着,他放下自己手里的饺子,握着小曦拿着饺子皮的左手,攥着她拿勺子的右手,准备舀出一些馅料来。旁边的蒋正则打趣说,

“这孩子真逗,‘小曦太多了’,你明明只有一个小曦。”

蒋孝祥没理爸爸,满脸童真地专注在拯救林曦手里的饺子上。林曦忽闪着大眼睛,对着蒋孝祥不服气道,

“不要嘛,我就要包这么多。”

旁边的林默存又拽起文来:“小曦啊,听孝孝的,‘满招损’,你懂不懂呀?”

蒋孝祥比林曦会得多,懂得多,从小就是这样,很多年以后,还是这样。林曦主意大,常常心里知道蒋孝祥是对的,但嘴上就是不服气,从小就是这样,很多年以后,也还是这样。蒋孝祥很喜欢在林曦面前逞能,他眨巴眨巴眼睛,说:

“那好吧。你要包这么多也行,我还有一招呢”

只见蒋孝祥又拿来一张饺子皮,把先前那张皮上的馅料用勺子碾平,再把后来那张皮盖在上面,然后把边缘一点一点捏出花边。林曦兴奋地看着,她第一次见到圆形的饺子,大眼睛里满是崇拜和跃跃欲试。

半小时后,饺子煮好了。一锅饺子里,有两个圆形的花饺子。一个是完整的,另一个的肉馅煮进了汤里。不用说,那个破了的,是林曦学着蒋孝祥的样子包的。林曦眼里写满了不服气。这时,蒋孝祥用稚嫩的小手用力捏着筷子,把自己的那个完整好看的圆饺子夹到了林曦的碗里:

“小曦,给你,这是我们一起包的。”

林曦开心地笑了。那个饺子,林曦和蒋孝祥一人吃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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